劉墉帶你從科學的角度 看故宮三寶

羲之堂文化 文/摘自《劉墉帶你走進故宮的鎮館三寶》 2021/11/02 06:00:00

台北故宮博物院10月舉辦鎮館三寶聯展,展出范寬《谿山行旅圖》、郭熙《早春圖》、李唐《萬壑松風圖》三張巨作,劉墉以非常淺白的語言,隨著逐步靠近,由作品的裱裝、使用的材質、構圖的方法、「三遠」的觀念、符號的象徵、皴法的發展、構圖的特色等,談到地形的變化、風格的演變。可以說是由「宏觀比較」到「細部省思」,探討中國傳統山水畫的特質,帶領大家走入畫中。

現在讓我們從科學的角度談談這三張大作。

宋代應該是中國文學藝術發展最蓬勃的時期,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就能知道,北宋汴京的物阜民豐,人們多麼自在,相信他們的生活水準一定挺高,如果不高、營養不好、環境很差,你眼前這三位大畫家豈能個個享高壽?而且他們很大年歲還能畫非常細小的東西,瞧瞧那些人物、走獸、驢、狗、挑夫、小船、漁網,還有寺院建築,多工筆啊!如果畫家的眼力不好、手不穩,不可能勝任。

宋人的科學態度

宋代是講究「理學」的,也可以說他們開始探究天人之間的理,最好的方法是細細觀察事物、格物窮理!格物致知!

而且宋王朝極有品位,從建國就設立宮廷畫院,從上到下,從王公貴族到平民百姓都在吃飽了、喝足了之後追求精緻,也可以說他們更精確、更科學。

建築物的「飛簷」,俯視和仰視看起來角度是不一樣的。仰視的時候,飛簷翹得高。「仰畫...
建築物的「飛簷」,俯視和仰視看起來角度是不一樣的。仰視的時候,飛簷翹得高。「仰畫飛簷」就是這個意思。 圖/羲之堂文化提供

舉個例子,他們會討論從山下往山上看,上面亭館建築的房簷應該怎麼翹起來,才合乎透視。(註1)郭熙在畫花的時候,會先在地上挖個坑,再把花放進去,然後由四邊居高臨下觀察。(註2)

宋徽宗就更過份了,連孔雀往高處走,先伸左腳還是先伸右腳,他都要管,說「孔雀升墩,先伸左足」。(註3)還有位花鳥名家韓若拙,畫一隻鳥,從嘴(喙)到尾巴和鳥爪,都說得出名堂,連羽毛的數目都可以數得出來。(註4)丞相吳正肅也從貓眼和牡丹花色分辨畫上的時間。(註5)

當皇帝和花鳥畫家都這麼謹小慎微的時候,范寬、郭熙和李唐這三位山水畫的大師能不講究嗎?

連冰河遺跡都觀察到

他們連地貌、地形、地質都講究啊!

首先,他們顯然很細心觀察了河流對地形的影響,就算那時候還不知道地球上有過冰河時期,他們卻能掌握很多冰河遺跡的特色。舉個例子,你看看三張畫中間的「堂堂主山」,是不是山頭都往外伸出去一些?也可以說除了峭壁,還有伸出去的懸岩。

先看范寬的《谿山行旅圖》吧!主山山頭的兩邊各朝外凸出一點,中景小瀑布和橋的右邊山岩也是向外凸出的,那些是怎麼造成的?好端端的石頭為什麼凸出去,一定是下面被掏空了、崩裂了,才會這樣,對不對?

是什麼把那些山的下面挖走了?是雨水、河水,還是冰河?

再讓我們看右邊那層層山路的一線瀑布,請問,它為什麼躲在那麼深的兩山之間?

也是因為水的切割和侵蝕啊!你可以想像很早很早以前那瀑布原先是在比較外面的,只因為千年萬載一直流,一直侵蝕兩邊山石,所以愈退愈後。

瀑布原先應該是在外面的,只因為千萬年來流水不斷侵蝕兩岸岩壁,而逐漸切入山崖,變成...
瀑布原先應該是在外面的,只因為千萬年來流水不斷侵蝕兩岸岩壁,而逐漸切入山崖,變成這樣。 圖/羲之堂文化提供

再看看《早春圖》,那右邊的層層瀑布是不是也一樣?它一點一點切割、一點一點往後退,還因為瀑布的長期沖蝕,產生許多小小的「跌水潭」。那塊凹進去的山坳水窪,真是別有洞天,幽靜極了!

《早春圖》上的「跌水潭」。「跌水」是指瀑布,長久跌水會在下方沖激出水潭。 圖/羲...
《早春圖》上的「跌水潭」。「跌水」是指瀑布,長久跌水會在下方沖激出水潭。 圖/羲之堂文化提供

《萬壑松風圖》更精采,兩道懸泉飛瀑往左右山間墜落,把上面的山岩侵蝕了。崩解下來的石頭去了哪裡?在下游啊!每張畫的飛瀑下面不是都有亂石嗎?

冰河怎麼磨蝕岩壁?

《早春圖》的地貌主要是因為冰河移動造成,請看看圖左延伸向遠方的河流,那顯然不是被大河沖出來,而是被冰河磨出來的。在冰河時期,巨大的冰,夾雜著凝結在其中的石塊,受地心引力的影響,一點一點往下移動,好像你手上抓著小石頭,在大岩壁上用力刮過去,不斷刮、不斷磨,把岩壁磨成粉末,帶向山下。四川「九寨溝」不就這樣嗎?為什麼那裡的水藍得像砌白磁磚的游泳池?因為那些「海子」沉積的是冰河磨下來的白色粉末,加上水很乾淨,日光照耀下正像是鋪了白瓷磚的游泳池。

這像是冰河磨蝕出的河谷。 圖/羲之堂文化提供
這像是冰河磨蝕出的河谷。 圖/羲之堂文化提供

於是我們可以猜想,《早春圖》左邊特別突出的懸岩,是冰河在下面磨蝕造成的。

這凸出來的怪山頭,應該是因為冰河把下面挖空造成。 圖/羲之堂文化提供
這凸出來的怪山頭,應該是因為冰河把下面挖空造成。 圖/羲之堂文化提供

我們還可以猜想,《早春圖》裡的水位在當時偏高,一年四季中那應該是水位最高的時候。為什麼?

因為是早春,雪已經融解了。所謂「春水滿四澤」,融雪的時候,雪一下子變成水,常常是一年當中水位最高的時候。

相對的,如果這不是畫的早春,下面那一家人就危險了。往他們的右邊看!那裡露出籬笆和茅屋一角,他們顯然住在那兒。再看看水面距離他們蓋房子的平臺地面,是不是很近?如果水位再上升就得淹水了,不是嗎?

這裡畫的應該是雪融之後,水位較高的時候,因為河面距離平臺已經很近。相對的,假使現...
這裡畫的應該是雪融之後,水位較高的時候,因為河面距離平臺已經很近。相對的,假使現在畫的是低水位,那一家人就很危險了。加上山坳陰暗處沒有積雪,人們行走沒問題,可以推論,這個「早春」已經是雪融之後。 圖/羲之堂文化提供

畫裡的房子也要選風水寶地

比較起來,還是宮殿式的寺院建築蓋得好!簡直合於「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的好風水。瞧!後面有那麼大的山作「靠背」,旁邊既有水可供使用,又有路通往山外,前面顯然還有塊不小的地方能做花園、蓋涼亭。郭熙畫上連風水都好!他也不得不好啊!因為那時住畫院的畫家,在正式作畫之前,都得先打草稿給皇上看,皇上滿意了,才能繼續。

盡信書不如無書

提到皇上,我必須對前面說的鄧椿《畫繼》記錄宋徽宗跟孔雀,補充幾句話:這件事歷代一再被提到,甚至被歌頌,讚美宋徽宗的觀察入微。問題是,孔雀登高真都是先伸左腳嗎?頂多能說徽宗養的孔雀習慣如此。想想!人還有習慣使用左右手的分別呢!孔雀就那麼死板嗎?這件事十足顯示了宋徽宗的自以為是,和畫師們的唯唯諾諾。後來不斷傳頌這件事的人,人云亦云沒有質疑,也該檢討。

同樣的,《林泉高致》記載「學畫花者,以一株置深坑中,臨其上而瞰之,則花之四面得矣。」也有問題。想要從四周俯瞰花卉,犯得著挖深坑嗎?把花種在深坑裡下雨會淹死,挖得太深日光又不夠,何不在四周搭個檯子登高了看?既不必勞師動眾挖坑,又不至於傷花損木。郭熙有這麼笨嗎?歷代傳誦此事而不質疑的人又該檢討了吧?

盡信書不如無書。師古不能泥古,崇古也要疑古!

註釋:

(註1)沈括《夢溪筆談》:「李成畫山上亭館及樓塔之類,皆仰畫飛簷,其說以謂自下望上,如人平地望塔簷間,見其榱桷。此論非也。大都山水之法,蓋以大觀小,如人觀假山耳。若同真山之法,以下望上,只合見一重山,豈可重重悉見,兼不應見溪穀間事。又如屋舍,亦不應見其中庭及後巷中事。若人在東立,則山西便合是遠境;人在西立,則山東卻合是遠境。似此如何成畫?李君蓋不知以大觀小之法,其間折高、折遠,自有妙理,豈在掀屋角也!」

(註2)郭思著《林泉高致集》:「學畫花者,以一株置深坑中,臨其上而瞰之,則花之四面得矣。學畫竹者,取一枝,因月夜照其影於素壁之上,則竹之真形出矣。學畫山水,何以異此?」

(註3) 鄧椿《畫繼》:「宣和殿前植荔枝,既結實,喜動天顏。偶孔雀在其下,亟召畫院眾史令圖之。各極其思,華彩爛然,但孔雀欲升藤墩,先舉右腳。上曰:『未也。』眾史愕然莫測。後數日,再呼問之,不知所對。則降旨曰:『孔雀升高,必先舉左。』眾史駭服。」

(註4)「韓若拙每作一禽自觜至尾足節有名,而毛羽可數,可謂精工之致。」俞劍華《中國繪畫史》/臺北華正書局/1975。

(註5)沈括《夢溪筆談》:「歐陽公嘗得一古畫牡丹叢,其下有一貓,未識其精粗。丞相正肅吳公與歐公姻家,一見曰:『此正午牡丹也。何以明之?其花披哆而色燥,此日中時花也;貓眼黑睛如線,此正午貓眼也。有帶露花,則房斂而色澤。貓眼早暮則睛圓,日漸中狹長,正午則如一線耳。』此亦善求古人筆意也。」

圖/羲之堂文化提供
圖/羲之堂文化提供

本文摘自劉墉所著《劉墉帶你走進故宮的鎮館三寶》,由羲之堂文化授權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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