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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之子文人魂 白先勇為父立傳、為崑曲傳世

2019-08-30 04:58經濟日報 錢欽青、袁世珮/採訪 袁世珮/撰稿

背後皆是白先勇的經典作品,接下來還有為父立傳三部曲。 陳立凱、林澔一/攝影
背後皆是白先勇的經典作品,接下來還有為父立傳三部曲。 陳立凱、林澔一/攝影

作家拿過紙筆,輕哼著「滿江紅」,龍飛鳳舞寫下這闋詞,末了,筆力萬鈞地簽上「白先勇」三個字。這是將軍父親白崇禧當年最愛帶著孩子們唱的歌,如今,當年事皆入湮塵,將軍之子,要寫下那個壯闊年代裡的父親。

白先勇寫盡「台北人」、「紐約客」與「孽子」,是各代人在繁華裡的痕跡,正如崑曲裡「牡丹亭」裡的遊園驚夢,作家還有未竟心願,要重振崑曲,讓世人再次認識這極致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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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創作不墜。 陳立凱、林澔一/攝影
白先勇創作不墜。 陳立凱、林澔一/攝影

將軍父與書生子

白先勇暮年最重要著作是為父立傳:「還好他沒有逼我去念工,要不然誰替他寫傳記?替他平反?」

白崇禧一生與民國創建史緊密連結。白先勇還記得,抗戰期間,父親帶家人下鄉看祖母,幾個小時的車程,就教孩子們唱歌,來來回回就是「滿紅江」,「我後來懂了他為什麼唱這個,就是岳飛那種愛國情操。」

白先勇隨筆寫下「滿江紅」。 陳立凱、林澔一/攝影
白先勇隨筆寫下「滿江紅」。 陳立凱、林澔一/攝影
白先勇出生時,白崇禧已經四處征戰,但在兒子眼中,這個父親不是武夫,各種古文都會背,白先勇笑:「我想他覺得自己是儒將啦。他也成天逼著我們唸書。」人在外面打仗,不忘打電話回家過問孩子的功課。

在外殺伐決斷的白將軍,兒子看到慈父那一面。白先勇彷彿回到六歲時的那個晚上,他染上肺病,裝睡,偷看到父親一臉憂心和醫生商討著;後來白先勇隔離獨居在一處半山上,父親常常上山探望。

父與子,定格在1963年的松山機場。「母親剛過世,對父親打擊最大,他們是患難夫妻,母親是家裡的梁柱,我第一次看到父親有點慌張。」可是白先勇要出國留學了:「父親暮年喪偶,兒子又遠行,那時候出國是一去就不知道何時回來,好像生離死別。」

「在機場,我第一次看到他掉下了英雄淚。我曉得他在台灣的處境很難,被特務監控著。」白先勇的回憶頓了一下:「那次就是跟他最後一次見面。」1966年,他在美國接到父親心臟病過世的噩耗。

兒子的責任

白先勇看到父親意氣風發的時候,也清楚記得他謫居在台的壓抑,無所不在的監控就是其一。當時白家在松江路,南京東路口有間雜貨店,特務就住在樓上,只要白崇禧一出門,特務就跟上來,3個人,黑色吉普車,車牌15-5429,半個多世紀後,白先勇仍記得牢牢的。

陸游「示兒」詩這麼說,「死去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白先勇歎:「我想父親的心境就是這樣,戴罪17年,平常也過日子,可是內心一定抱憾。」

作為不扛槍桿拿筆桿的白家兒子,白先勇的心願是在「父親與民國」、「止痛療傷:白崇禧將軍與二二八」後,完成為父立傳三部曲的終章,與共同作者廖彥博寫白崇禧與蔣介石的關係,書名暫訂「悲歡離合四十年」。他說:「寫完第三部曲,為人子之責,也就盡了。」

奚淞的白描觀音在中,兩旁對聯來自絲路,也適用於白先勇的紅樓講學。 陳立凱、林澔一...
奚淞的白描觀音在中,兩旁對聯來自絲路,也適用於白先勇的紅樓講學。 陳立凱、林澔一/攝影

文化即故鄉

白先勇這台北人從來不只是台北人,來自桂林、長在台北、長居在美國,筆下是那一輩顛沛流離的苦難,是總也不老的尹雪艷內裡的滄桑,退休後又一頭栽進童年時驚豔到小小心靈的崑曲復興運動。

將軍之子為什麼會成為一個文學家?白先勇回溯70多年前,6歲多生肺病,當時幾乎算絕症,從此到10歲,休學、隔離,一個人住在山坡上的小屋子,「我完全是被流放,母親說我原本好動又霸道,從此變得內向、敏感。」

「小孩子的心靈受創,那個地方有一個傷。」白先勇說:「所以我對別人內心的痛苦特別敏感,常常覺得不忍。」他對「法國解放報」說:「我寫作,是把人類心靈中無言的痛楚轉換成文字。」

到台灣,讀建中,讀台大,在外文系就和同學搞了「現代文學」。而白先勇孜孜不倦寫了這麼多年,猶是一支黑色百樂筆,在稿紙上刻印出「金大班」、「尹雪艷」、「孽子」,還能為父立傳寫下白崇禧的一生。

牡丹亭的海報就掛在白家客廳。 陳立凱、林澔一/攝影
牡丹亭的海報就掛在白家客廳。 陳立凱、林澔一/攝影

崑曲復興大業

白家牆上掛了許多書法家董陽孜的墨寶,那是白先勇著作的封面。尤其「遊園驚夢」四字蒼勁有力,擾動一室的寧靜,對應著一旁青春版「牡丹亭」杜麗娘的劇照,僅僅一個背影,道盡一部400年的愛情故事。

「遊園驚夢」是白先勇的小說,是他1982年的舞台劇,更是他十多年來全球奔走的崑曲復興根源。「我第一次接觸崑曲,是9歲、10歲在上海,看到梅蘭芳和俞振飛演的『遊園驚夢』。」白先勇說:「我好像跟『遊園驚夢』結了一輩子的緣。」

白先勇說:「崑曲有600多年歷史,美學之高,是所有表演藝術之最,是百戲之祖,不應該讓它衰微。」他認為,崑曲完全可以作為中華民族的文化標竿。

2003年,白先勇振臂一呼,召集兩岸三地對崑曲有熱情的人,一年後完成一齣上中下3本共9小時的青春版「牡丹亭」,搬演湯顯祖這部16世紀的經典愛情故事。目的有三,第一要訓練一批年輕演員,接續大陸文革後的斷層,第二是召回青年觀眾,再來就是恢復崑曲原有的青春生命。

這件事,成為一場長達十年、300多場的崑曲文藝復興,白先勇以一人之力,帶動一群志工與文化界人士做一個文化事業。海內外一場場的演出、講座,外溢效應出現了,崑曲還進到校園,受到熱烈歡迎。「牡丹亭」之後,又做了「玉簪記」,未來,崑曲的火種也要繼續燃下去。

退而不休的創作生活

現在的白先勇,耄耋之年,除了夏天避暑回美國,有6、70棵茶花等他呵護,在台北住的時間愈來愈長,生活簡單,一碗麥片配一片木瓜和一杯無糖豆漿是午餐,一葷二素就解決了晚餐,坐在書房裡舒服的沙發上看書,或者伏案寫作,文思一來寫通宵。

夜貓子,晚睡晚起,像孩子似地要靠鬧鐘,最重要的約會就預備3個鬧鐘。他和文壇友人約吃飯,聊起來,會自曝也好奇跟風去夾娃娃,還真讓他夾出來。

聽來生活好悠哉,白先勇先嚷了:「退休以後忙十倍。我還好多事情要做。」要寫父親的第三部曲、還有好多文債、好多書還想要看,還有崑曲這未竟之業。

至於文學,白先勇說,已無形中跟許多讀者在心靈上結交,「我的知音看了書之後,能夠跟我有一樣的感受,我就很高興了。」

白先勇在台北與美國都有蒔花。 陳立凱、林澔一/攝影
白先勇在台北與美國都有蒔花。 陳立凱、林澔一/攝影

白先勇 生活 表演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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