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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四橋明月夜 文人書畫展

2019-05-03 05:17經濟日報 文/潘敦

陳如冬「二十四橋明月夜」。 圖/松蔭藝術提供
陳如冬「二十四橋明月夜」。 圖/松蔭藝術提供
自2015年松蔭藝術首次舉辦「董橋墨趣」展覽以來,四年間已成功為白謙慎、張大春、黃健亮等諸位當代文化人物在臺北舉辦個展。2018年四月舉辦《南北往事》更是在兩岸三地的文化界和藝術界引起熱烈反響,董橋、趙珩,一南一北,兩位文化遺民各自代表了同一時代下不同環境中成長起來的讀書人的經歷、見識和命運,足以使觀者反思且回味。

董橋、陳如冬補畫,錄馬致遠《天淨沙·秋思》。 圖/松蔭藝術提供
董橋、陳如冬補畫,錄馬致遠《天淨沙·秋思》。 圖/松蔭藝術提供

「二十四橋明月夜」是松蔭藝術2019年的開年大展,採取類似古代文人雅集的方式,預設主題,各自發揮。展覽上半部分以董橋作品為主,配合陳如冬的插畫,以「董橋說橋」的形式加以呈現,下半部分的作品則博採眾家,如古人間的詩詞唱和,除趙珩、白謙慎、陸灝、黃健亮、顧靜以外,還很榮幸得到了揚之水的支持。揚之水是著名的名物學專家,著述甚豐,一手蠅頭小楷更是漂亮,和陸灝齊名,是董先生書裡寫過的「南陸北趙」(揚之水先生本姓趙)。

推薦

壹 橋箋

顧靜 「古風月」。 圖/松蔭藝術提供
顧靜 「古風月」。 圖/松蔭藝術提供

去年晚秋白謙慎在臺北的展覽「白雲深處」反響甚佳,我請北京馮松畫的十張「白雲箋」白先生寫得最滿意,也最搶手,展覽還沒正式開幕就都已經訂了出去。「白雲箋」借用的是白先生姓氏的「白」字,和他在波士頓寓所「雲廬」的「雲」字,花箋上留下箋紙主人的印記,一鱗半趾,不必堂皇也不必賣弄,那是規矩,更是趣味。

文人寫字全在趣味,在閒心,靠他舒筋活血,不靠它安身立命。這個年代「筆墨素養」四個字裡,「筆」比「墨」更重要些,鉛筆、鋼筆、水筆、圓珠筆,哪天換成毛筆,寫出來的字總比鍵盤敲出來的像樣,閒心裡養出來的高情清致一旦付諸筆底,當然不同凡響。花箋上的圖案是墨蹟的補白,是氣氛的烘托,是情致的渲染,替白先生辦完了展覽,我想著替董先生也畫一套那樣貼合的花箋,請他寫相恰的詞句,想到「橋」字是自然而然,要畫出那麼多不同的橋,不能直白,不能搶戲,倒是全憑如冬先生的本事了。

最初十二枚橫橫豎豎的「橋箋」如冬先生兩天就畫成了,寄去香港,董先生在花箋上錄完我選的那些「橋詩」、「橋詞」還不過癮,每一枚都加賜長跋,那些將來也許會是董先生集外的逸文。泥金的團扇,灑金的摺扇,是董先生寫完了字,再送去蘇州請如冬先生配畫的,不說明其實看不出誰先誰後,書畫相得,都妥帖,都美滿,我正愁今年開春想不出在臺北松蔭辦什麼展覽,索性湊足二十四橋,掛起來,就只等明月相照了。

貳 明月

董橋 二十四橋明月夜 圖/松蔭藝術提供
董橋 二十四橋明月夜 圖/松蔭藝術提供
斯人獨憐,如冬先生畫的那件「二十四橋明月夜」是封面,天上看不見月亮,橋底下,蘆葦中卻滿是月光,橋上穿青布旗袍的女子煢煢孑立,踽踽不行。

風月無邊,顧靜的畫裡一輪明月當空,四照無人,堤柳隨風。我嫌月色太亮,和顧靜商量,她說若我不介意,可用羊毫一枝,沾上清水,洗一洗那輪月亮,一回不行兩回。我用她的辦法試了,果然有效,連畫中柳色仿佛都隨月色朦朧了,我謝謝顧靜讓我做了一回「洗月山人」,興許從此又多了一個行走江湖的名號。

別枝驚雀,陸公子才情絕佳,寫字能行能楷,白描兼中兼西,英國著名插畫師謝潑德(EnestHoward Shepard)1928年為《維尼角的小屋》(TheHouse at Pooh Corner)畫的插圖「羅賓和維尼熊在小橋上扔樹枝」用的是墨水筆,陸公子生生用毛筆臨寫一張,還著色,還題詩,看到的都說驚豔,想不到西式插圖配上毛筆工楷,還能這樣貼切!藍橋遇仙,藍橋在藍溪上,是裴航遇見仙女雲英的所在,凡人在橋上遇見仙與妖的傳說從來不少,我慶幸有雅緣在「二十四橋明月夜」裡等到揚之水先生出現。揚之水先生本姓「趙」,我稱她「水公」,一手漂亮的蠅頭小楷與陸公子齊名,是董先生在書裡寫過的「南陸北趙」,此番「二十四橋」上有水公和陸公子並駕,真是「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了。

參 揚州

竹西佳處,淮左名都,揚州在江北,卻最像江南,是煙花三月裡的春風十里,是楚腰纖細間的歌扇輕約,煬帝尸骨早已成了腐草螢火,塚塋前空有垂楊暮鴉,誰說「人生只合揚州死」了?二十四橋在揚州,或說這是一座橋,因古有二十四美人吹簫于此,故得其名;或說確實有二十四座橋,宋代沈括《夢溪筆談·補筆談》裡還詳細記下了二十四座橋的名字,清代李斗的《揚州畫舫錄》裡有一篇「二十四橋明月夜」其實也算一場雅集,一時名賢,雖無閒心賦詩填詞,卻也就題發揮,或書或畫,各領風騷。

肆 斷章

我的好友張幼麟迷戀張充和,順帶著迷戀一樣迷戀過張充和的卞之琳,他說卞之琳真跡難求,董先生錄《斷章》的那枚泥金圓光溫柔如月色,掛起來正好替他暖夢。詩詞唱和不再,這樣的年代裡能從前人的集子中選出動人的詞句也算一種本事,不能太冷僻,冷僻了容易石沉大海,更不能太熟絡,有些詩詞本是千古絕唱,無奈讓人唱多了活生生唱成油腔滑調!要若即若離,要似有似無,點到為止就好,情緒永遠比修辭重要。當然能寫自己的文字總是更好,陸公子的十二言長聯是陸蓓容女史集詞,陸女史說「二十四橋明月夜」太難對,我說不如對「四百八寺煙雨中」,陸女史很客氣,說「聲律略微有點拗,但意思很好」。我沒那點舊學底子,為此不知道給張大春說過多少次。大春說「二十四橋明月夜」的格律平仄特殊,可以做一首七絕的首句、二句、三句、尾句,還說他可以依次作四首詩,寫成四條屏參展。不到兩個星期,大春果然寫了三首詩:

二十四橋明月夜,三千一念妄心情。

波頭俱足分身相,請記當時碎沫聲。

盈時三五開時謝,二十四橋明月夜。

看得清光似最圓,甯知方滿方淘瀉。

山青未隱路不遙,秋色新從春事凋。

二十四橋明月夜,彷徨波送玉人簫。

我看了連連叫好,大春說先別急,還有三句沒寫,我一時逞能回贈他一首:

十年揚州一夢結,珠簾半卷鬢雲斜。

娉婷豆蔻今安在,二十四橋明月夜。

大春看了說我每一句都出律,我請他改,他說詩改了算我的不算他的,不划算!我請他再寫,他說看了我寫的就不會寫了,要慢慢恢復狀態才行!只怪我自己多事,明月夜清輝稍減。

伍番外

良辰好景從來虛設,多少別離從此就是別離,唐代劉禹錫的《柳枝詞》簡直就是那個年代的《廊橋遺夢》,「清江一曲柳千條,二十年前舊板橋,曾與美人橋上別,恨無消息到今朝。」六十年前董先生剛到臺北,落腳的地方也叫「板橋」,這首詞我不請董先生寫,他從來不寫,他愛寫的是南宋蔣捷的《一剪梅》,「風又飄飄,雨又瀟瀟」,那是「秋娘渡與泰娘橋」了。

北京 波士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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