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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別人失敗而暗爽,是天性不善良,還是自我消解苦難的處方?

2020-03-30 16:55讀書共和國 《幸災樂禍:情緒史專家從媒體政治和社會文化,解讀人性共同的負面根源與心理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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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pixabay
圖片來源:pixabay

日本的遊戲節目中,穿著緊身衣的參賽者設法攀上一座充氣水滑道。只見他們接連跌落,一個個壓在彼此的頭頂。億萬身價的大明星暨生活大師因為內線交易而鋃鐺入獄。「你不敢相信那個童星長大後的樣子!」

二○○八年十二月,《紐約時報》讀者發出這樣的哀嘆:「我們活在幸災樂禍的黃金年代!」類似的回應出現在各大洲部落格和報紙專欄。「我們活在一個幸災樂禍的時代」,《衛報》評論作家「憤怒精神」(Spitegeist)同樣宣告。他們說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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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指責網路上的胡言亂語和人們渴望出名帶來的災難,以及網頁不時閃現的邊欄廣告。他們指出網路酸民的惡意行為、蜂擁而上的公開羞辱和憤慨不平。他們看著Instagram 上種種的炫耀賣弄,認為人們深深屈服於對旁人的羨慕,而唯一的緩解方式,就是看見別人敗得越慘越好。

近來,對幸災樂禍的胃口被認為足以解釋大西洋兩岸所發生的政治衝擊,驅動「假新聞的消費,並餵養著提供更離奇、更刺激,以及更具侵犯性的演算法:「柯林頓夫婦和他們的非法女傭玩3P !」莫非,當我們以別人的受辱為樂,這不只是一種台面下的道德缺陷,而是一種公然存在的威脅?

身為情緒歷史學家,我對這種事很熟悉。在歷史上許多例子中,人們會宣稱活在由某種情緒主導的時期。例如,十八世紀作家提到他們那個時代外溢的同情和仁慈;詩人奧登(W. H. Auden)描述一九四○年代是個「焦慮年代」,這類標籤似乎標誌出某種具有傳染性的感覺突然怪異地爆發出來,但實際上,它們是由其他種種欲望和恐懼結合而成的現象。

又比如,十九世紀的人們對於自我提升和生產力極其熱中,轉而對與其相反的無聊感到不安,於是醫師開始撰寫有關「無聊之危害的文章(從酗酒到手淫)。政治人物順勢跟進,指責失業的窮人用懶惰感染了其他人。對女性主義者而言,無聊威脅到健康女性,而衛道人士擔心無聊會讓孩子變得任性又殘忍。如同作家狄更斯挖苦的說法,無聊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慢性病」。

老實說,我們永遠無法得知我們是否真處於比從前更為嚴重的幸災樂禍情節之中。它似乎是現代集體生活中較明顯的特色之一,因為以往被隱藏起來或用瞬間竊笑傳達出來的東西,現在被永久保存在數位世界的「按讚

或「分享中。

但其中的確含有道德狂熱。還記得金.卡達夏(Kim Kardashian)在巴黎遭搶劫時,那些價值數百萬美元的失竊珠寶(包含她幾天前在Instagram 上炫耀的大鑽戒)? BBC 在報導該起搶案時,附帶了一篇由英國喜劇演員柯登(James Corden)發布的推文,力勸人們停止在推特上開這種事情的玩笑。我立刻點擊了留言串(為了做研究!)來看。

但在我看來,那像是大量笑話搭配憤慨的推特用戶責備其他惡毒用戶的推文。我們對於幸災樂禍的感覺異常矛盾,因為我們不確定「被允許享受哪些痛苦,以及我們的嘲笑在什麼情況下,才不會造成過度傷害。一方面,八卦網站和小報慫恿我們沉迷其中,而另一方面,當我們這麼做,又會受到譴責。

此外還有爆量的研究。二○○○年之前,幾乎沒有學術研究以「幸災樂禍為主題,現在即使用最粗略的搜尋,也能找到成千上百篇文章,從神經科學到哲學,甚至是管理學領域。範圍從針對願意花大錢看玩偶被處罰的兒童所做的實驗,到當競爭對手的產品失敗,公關公司如何操作群眾幸災樂禍的情緒。本書要探討從這些研究中所蒐集到的洞見。然而,這類研究的時間點和份量非常具有啟發性,證明了這種情緒已經引發前所未有的關注。

是什麼在驅動我們對幸災樂禍產生強烈的興趣?無疑地,部分動機出自我們試圖瞭解數位世界,以往在社交場合不太合宜的竊笑他人的行為,在線上的風險變低了。此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我認為,是我們更加具備同理心。對別人的痛苦感同身受的能力極為重要,而且理應如此。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將影響我們在領導、教養,以及當個稱職夥伴的能力。然而,隨著同理心變得更重要,幸災樂禍似乎也更顯得惹人厭。

不僅維多利亞時代的衛道人士畏怯幸災樂禍,在紛亂的現代原子論世界威脅下,二十一世紀視同理心為「自然反應的人道主義者,也發現了幸災樂禍的尷尬之處。幸災樂禍這種心理被理解為「缺乏同理心」、「同理心的反面以及「同理心的陰影」,道出兩者根本上的悖逆。心理學家拜倫—科恩(Simon Baron-Cohen)指出,精神病患者不只對他人的痛苦無動於衷,甚至樂在其中:「德文有個單字用於描述這種情況,」拜倫—科恩寫道,「幸災樂禍」。難怪在這團混亂中,即使感覺幸災樂禍是正常的,確實也教人覺得不那麼合適。

當然了,嘲笑威利狼* 被鐵砧壓扁,或者你妹新燙的髮型失敗,讓你突然感覺被逗樂了,這種心態不會使你變成怪物。鮮少有人因為樂見別人痛苦而幸災樂禍,更常是因為我們判斷出,在某種程度上,那是活該、或是有益的,這證明了幸災樂禍並不完全出於惡意,而是我們想要維持一種道德平衡。誠然,幸災樂禍有其好處:迅速的獲勝可以緩解自卑或羨慕的負面心情;一種透過看見老闆或沾沾自喜的同事嚐到苦頭,而讓我們和其他同伴團結在一起的方式。

最重要的是,幸災樂禍證明我們具備了情緒上的彈性,而非道德僵固,我們內心有能力同時保有矛盾的想法和感覺。幸災樂禍與同情心並非人們以為只能二選一的反應,而是同時能被感受到。俄國作家杜斯妥也夫斯基深諳此事。在經典著作《罪與罰》中,當染上血腥、六神無主的馬梅拉杜夫被領進他出事後居住的聖彼得堡出租公寓,所有的住戶都聚攏了過來。「他們體驗到,」杜斯妥也夫斯基寫道,「一種看見他人遭受突如其來的磨難,內心習慣性會冒出來的一股滿足感,即便受害者是你最親近的人也不例外。這種感覺不是任何人能抗拒的,無論我們的憐憫與同情多麼真誠。」

我們很可能活在一個幸災樂禍的時代,並且擔心這種情緒正使我們迷失。可是,如同面對所有的情緒,加以譴責只能帶來有限的理解。我們需要重新思考,審視這個過於被詆毀的情緒對我們產生的作用,以及對我們與自己和他人關係的意義。

本文摘自木馬文化《幸災樂禍:情緒史專家從媒體政治和社會文化,解讀人性共同的負面根源與心理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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