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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西哈努克港:曾經美麗的海灘城市,為何成為詐騙犯大本營?

那時的西哈努克港,舉目所見大多是西方面孔,中國一帶一路後,根據2019年的統計,西港有75%的人口是中國人。圖為柬埔寨的西哈努克港。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那時的西哈努克港,舉目所見大多是西方面孔,中國一帶一路後,根據2019年的統計,西港有75%的人口是中國人。圖為柬埔寨的西哈努克港。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本文共2767字

獨立評論在天下 作者 楊琇雯

西哈努克省位在柬埔寨西南方的半島上,面對的是泰國灣,距離首都金邊大約3小時車程。暖陽、金色沙灘和吳哥啤酒的南洋風情,讓這裡一直以來成為在當地工作的西方人海灘度假勝地首選。

2014年駐點柬埔寨工作時,我在11月雨季即將結束的當地重大節日──送水節,從吳哥窟所在的暹粒省坐夜班車,經過9個小時,終於抵達西哈努克港,接著又跟著西方人開設的水肺潛水中心人員,到港口外的一座小島上潛水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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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西哈努克港,舉目所見大多是西方面孔,店面看板使用的是英文,穿著比基尼和三角泳褲的遊客,在閃閃發亮的海裡游泳,上岸罩一件沙龍,悠閒地喝飲料。這樣度過一個週末稀鬆平常,就是一幅南島愜意生活的美景圖。旅行照片上傳到社群網站時,我在台灣的潛水朋友們不敢相信,一個紅土飛揚、下雨泥濘,白色衣服怎麼洗都會變成黃色的國家,竟然有這麼令人嚮往的海邊風情?

然而曾幾何時,西哈努克市變成了台灣新聞媒體中罪犯的大本營。

西哈努克港街邊有許多西方人,餐車模仿速食業者的企業標誌,但賣的是土耳其烤肉,買帳...
西哈努克港街邊有許多西方人,餐車模仿速食業者的企業標誌,但賣的是土耳其烤肉,買帳的西方人還不少。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柬埔寨是雙貨幣國家,瑞爾及美金可互通使用,水肺潛水主要招徠西方潛水客,以美金計價...
柬埔寨是雙貨幣國家,瑞爾及美金可互通使用,水肺潛水主要招徠西方潛水客,以美金計價。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從一帶一路開始風雲變色

2013年,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倡議籌建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向東南亞國家的基礎建設提供開發資金,「一帶一路、海上絲綢之路」於焉成形。因為南海問題始終與中國關係緊張的越南並未積極參與,而附近的柬埔寨西哈努克港是境內唯一深水港,加上中柬兩國長期以來關係友好,於是雀屏中選,成了中資大量傾注的基地。

西哈努克港經濟特區是柬埔寨境內唯一由中柬兩國政府認定的國家級經濟特區,為此,特別修築了一條從金邊到西哈努克港的高速公路、修繕機場開設兩國直航班機,廈門、廣州、香港等地都有班機直飛。我在金邊認識的中國投資人經常從香港飛到西港,進出非常頻繁。

到柬埔寨的志願服務者大多集中在暹粒省,從2014年到2018年之間,偶爾會聽到當地華人朋友提到西港的華語工作機會愈來愈多,我在暹粒市中心的酒吧街,也經常看到徵募人才廣告,說是到西港當司機、服務員,條件是要會說華語,每個月薪水800美金起跳。相對之下,非營利組織、非政府組織能夠給柬籍經理的薪水一個月大約500美金、一般職員大約只有300美金。西港的條件確實很誘人。

對於拚命學習說華語的柬埔寨人來說,若沒有考上導遊國家執照,到金邊或是西港替中國人工作,是能夠掙錢甚至鹹魚翻身光榮返鄉的絕佳機會。我相信,那時也有些人是像我認識的中國朋友那樣,想去做地產買賣和貿易,投資而非投機。

只是樹大必有枯枝。根據2019年的統計,西港有75%的人口是中國人。我問了問身邊的高棉朋友,他們曾在西港工作的友人已紛紛離開,因為家裡的人捨不得他們為了每個月多賺幾百塊美金,繼續待在混亂複雜的西港,用提心吊膽去交換薪資。

以往西哈努克港通往海灘的幹道,販售商品的招牌全是英文,甚至還有刺青店。但到了20...
以往西哈努克港通往海灘的幹道,販售商品的招牌全是英文,甚至還有刺青店。但到了2019年,統計顯示西港有75%的人口是中國人。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西方勢力從未離開,盤旋伺機而動

然而,西方世界從來沒有放棄過在柬埔寨的任何行動。美援和中資較勁,日本與俄國搶著一邊做國際合作一邊做生意,而台灣曾經也跟洪森總理有過良好互動關係,甚至是醫藥衛生的合作計畫。我的柬埔寨衛生部官員朋友還曾經到訪過台灣一次,知道我們和日本也是長期友誼關係。

中國在柬埔寨的勢力興起讓西方世界跳腳,尤其是美國。柬埔寨政府把雲壤海軍基地租給中國專用的傳言甚囂塵上,這個基地就位在西哈努克港。洪森總理面對這樣的質疑,始終批評是假新聞,但若屬實,未來貫穿印度洋和泰國灣、由中國與東協國家合作的克拉運河一旦開通,雲壤的位置正是運河咽喉,可以控制門戶,中國進出印度洋此後不用再繞行馬來西亞的麻六甲海峽,航程將縮短約1,200公里,很可能改寫此區的地緣政治。

這脈絡一路追下來,我才明白,西港已經回不去了。海邊一幢幢柬式小屋,搖身一變成了高樓大廈、度假酒店,中餐廳與招牌上的簡體中文字愈來愈多,街上聽得到的英文和柬語愈來愈少。這樣的華麗轉身,其實也帶來不少問題。

當地柬文媒體和社群媒體上,經常看到西港的負面新聞:燒殺擄掠、中國人被逮捕、中國人互相有衝突波及高棉人。後來金邊的中國朋友約我去西港玩,我始終沒答應。除了西方遊客逐漸減少,物價飆漲讓柬埔寨人在當地生活愈來愈困難,當地的城市規劃趕不及倍數成長的人口湧入,排水系統也出問題,每到雨季,低窪地區處常見大水漫漫,早已不復當年美景。

2019年,我到當地朋友推薦的貢布省玩,是另一個有陽光、沙灘、啤酒的好地方。巴士途中在西哈努克市短暫休息。2019年中資豆腐渣大樓倒塌、壓死幾十名無辜工人的新聞熱潮已過,街上多是正在興建的高樓大廈,幾乎看不見殖民下的法式建築。和我同車的少數西方遊客也未下車,只有一同從暹粒出發的高棉人,一群群開心到公路休息站裡吃食拍照。中國朋友傳訊息問我何時到金邊?他想和我一起去東北方看看,因為那是他雇用的柬籍老先生的家鄉,和我一樣是說著四縣腔的客家人。

新冠疫情,中國留下的空缺誰填補?

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開始,柬埔寨境內爆出的第一個病例,就是在西港的中國人。那時我先是看到英文新聞,沒有個案照片,描述的內容又與我中國朋友的年紀相仿,我在柬語新聞找到臉部沒有打上馬賽克的照片,心裡放下一塊大石頭:還好不是他。認識的衛生部官員匆匆和我聯繫,結束對話前只說,希望很快能在金邊再見面。轉頭,我的社群軟體已無法聯繫上中國朋友,只得寫電子郵件,過了好幾個月,才收到他的簡短回信:「我很好,回到中國了。」

兩年多過去了,到西港工作、遊訪的中國人減少許多,幾年下來偶有聽聞的詐騙案件消息也少了很多,以為是風波平息,又或者是2019年洪森總理停止批准、頒發網路博弈營業執照見效。2022上半年,柬埔寨各省政府陸續成立反詐騙專門單位,我也認為就和台灣的電話詐騙層出不窮一樣。直到前兩個月一樁救人離開柬埔寨的新聞曝光,我才意識到,西哈努克如今已經變成人蛇集團的特區。

數位產業投資園區是西港經濟特區的官方名稱。當地媒體報導,高層壓力下這裡主要僱用中國勞動力,直到發生新冠疫情才被迫多元化,招募高棉人和外國人,以打入新的「市場」。而北京當局也有許多鎮壓措施,導致這些國際案件轉移到監管不力的東南亞國家,不只是柬埔寨,還有菲律賓、緬甸、寮國。

我突然想起之前一位華語班學生,經常在社群媒體板上招募會說華語的柬埔寨人到西港工作,開出的薪資條件都很不錯,高達800至1,000美金。如果柬埔寨朋友能夠獲得合理薪資,我的確應該為他們喝采,在全球不知多少人因為疫情失去生命、沒了工作之下,還能有一命賺錢,得之不易。要能在那塊土地上存活,有各自的方式,我們若不再能提供美好的願景,又怎能再推人入火坑?

仍舊期待那個雨季將盡、氣候涼爽舒適的旅行季節,還能在沙灘上和我的高棉朋友、中國朋友喝上一杯吳哥啤酒,善良的微笑始終存在我的西港回憶裡。

(作者為海外工作者。)

※本文由《獨立評論在天下》授權報導,原文請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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