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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失靈的台灣廢棄物 暴利讓政商勢力都來了!

2020-07-08 23:07天下雜誌 文 呂國禎 吳靜芳

可寧衛有台灣目前唯一對外的民營有害廢棄物掩埋場,價格具決定性影響力。圖片來源:王...
可寧衛有台灣目前唯一對外的民營有害廢棄物掩埋場,價格具決定性影響力。圖片來源:王建棟攝

全台兩天一棄置,誓言改變現狀的龍頭可寧衛,來頭卻不小,得標、設廠處處爭議。廢棄物處理產業,成了政商等勢力都想賺的暴利,專家直言:根本原因是政府管理失靈。(接續前文:毛利率比台積高!棺材店中創業,可寧衛王國如何主導你家垃圾費?

廢棄物產業複雜暴利

政商勢力涉入,陰影重重

楊永發頂著這麼好的學經歷,可寧衛董事長楊慶祥卻感嘆,本來不敢奢望兒子接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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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著兒子說,「你在會計師事務所併購部門學習了3年,做得好好的,沒有非要回來不可,當可寧衛董事長、總經理不是吃香喝辣,要去應付很多層面的人,還有很多問題要去解決。」

楊永發卻告訴父親,「我就是看你那麼辛苦才想回來幫你。每天來你辦公室泡茶的有民意代表、有黑道老大,不答應好像就得罪他們,因為我看他們出去的時候,臉色有的就不太好。」

但楊永發的創業代表作中衛環保科技,卻是找中台資源負責人鄭光傑來擔任董事長。

楊慶祥認為,「說實在的,中衛科技是我兒子的創意、內部計劃也是他寫的,可是沒有鄭董(鄭光傑)的支持,我覺得我兒子那麼年輕,要把中衛撐起來,我認為是……,會得罪很多人啊。」

因此,他需要政商關係良好,又能應付黑白兩道的人來幫忙兒子。

鄭光傑所創辦的中台資源,是專門處理廢燈泡、廢燈管等含汞事業廢棄物的公司,將廢棄物再製成新的燈管、人造星光石板、綠光玻璃再生粒料等。

鄭光傑幫忙解決政府處理大型垃圾(廢家具)的困難,又花費幾百萬元設置環境教育中心,滿足了環境教育修法後,政府部門、學校學生必須到環境教育場所,上足環境教育時數的要求。

2017年,鄭光傑曾邀請桃園市長鄭文燦,與時任環保局長沈志修、經發局長朱松偉參觀中台資源設置的環境教育中心。

抓對政策方向,鄭光傑懂得協助政府推動政績,得到了熱心環境教育的肯定,最後,換來整個桃園環保科技園區業者都眼紅的「特許權」。

中台資源董事長鄭光傑在中台設置環境教育中心,協助桃園市推動環境教育,受到肯定因此...
中台資源董事長鄭光傑在中台設置環境教育中心,協助桃園市推動環境教育,受到肯定因此得到了特許設置中台新廠的資格。(王建棟攝)

但地方民代、黑道恐怕沒這麼容易處理。鄭光傑又找了從小一起長大的練成瑜,加入中台資源的新股東團隊,三方一拍即合。

搜尋練成瑜的資料,幾乎都跟四海幫有關,被稱為四海幫大金主、輩分很高,真的是黑道嗎?

「其實他人不錯啦,事業做得不錯、也有社會地位,當然有人給他標籤是黑道。可是我們從他的行為裡面,你有看到他有黑道的行為嗎?」楊慶祥解釋,反而這幾年,可寧衛碰到問題會請練成瑜幫忙,用友善的方法解決。

「廢棄物難免會有一些地方上的問題,請練董(練成瑜)打個電話就可以解決,」楊慶祥說,以前他的辦公室,三天兩頭黑道白道來泡茶交關(套交情),「一年半以前,沒有人來找我談這個事了。因為已經沒有空間了,都透明啦。」

楊慶祥還找來了前高雄市副市長、前中油董事長陳金德,擔任可寧衛能源董事長,準備投資40億,在桃園科技工業區蓋汽電共生廠,用廢棄物發電。

股東之一又包括環興科技,董事長是中興工程顧問社指派法人、前經濟部水利署署長陳伸賢。環興科技是專業的環保技術顧問公司,特別是焚化爐的監督與技術規範,台灣有一半以上的民生焚化爐,政府都委託給環興監督。

楊慶祥表示,5年前,陳金德擔任中油董事長時,楊慶祥曾到中油跟陳金德做簡報,而有了深入合作。這5年來,可寧衛承接了兩個中油土壤整治的案子。後來陳金德離開公職,想暫時退出政治圈,楊慶祥力邀他加入。

「一個月十幾萬的薪水,講難聽一點,對陳金德來講是委屈啦,現在請一個專業經理人,一年沒有800、1000萬,人家會來幫你幹這個事情嗎?因為陳金德對環保產業專業與熟悉,所以請他來幫忙,」楊慶祥說。

前環保署副署長詹順貴分析,這代表背後利潤龐大,政府要小心。雖然他們不會跟政府對幹,但是可以慢慢把價格抬高。

企業的重點是賺錢,而不是跟政府作對,但對產業發展、環境未必有利。政府全力鼓勵台商回流,有沒有思考廢棄物處理廠夠不夠、如果被壟斷了該怎麼辦?

拿下榮工大發,造一條龍王國

台灣廢棄物處理業一直不上軌道,有能力的企業就變成少數可以壟斷市場的要角。

來到高雄大寮,2018年4月,台灣最後一個公營有害廢棄物處理廠「榮工大發廠」決標,由可寧衛與全球第二大環保廠法商蘇伊士集團旗下的台灣昇達取得。

自此台灣三分天下,北是長榮集團的水美工程、中是潤泰集團的日友環保、南台灣是可寧衛蘇伊士。

這三大處理廠本來都是國家輔導、刻意設在北中南三區,也是台灣現在最欠缺的。前兩個早在十幾年前陸續民營化,最後一個在爭議聲中賣給可寧衛。

時間回推到2017年,行政院推動榮工民營化,附屬的榮工大發廠是否跟著民營化,在行政院內部展開了討論。

「台灣以中小企業居多,沒有足夠資金做循環經濟,維持公營有害廢棄物處理是必須的,」當時的國發會主委陳添枝,綜合了工業、環保部門的意見,建議時任行政院院長林全,中止榮工大發民營化。

時任環保署副署長,詹順貴補充說,當時的環保署署長李應元也覺得,政府應該要有關鍵的控股,作為價格上漲的抑制工具,遇到全台處理能量不足時,也能派上用場,避免有害廢棄物無處可去。

最後一個不能再賣了,然而內閣改組、賴清德接任閣揆後,一紙公文卻發到環保署等單位,要求執行榮工大發民營化,理由是:怕影響潛在的外商與投標廠商的權利。

詹順貴指出,很弔詭的是,這個招標公告還沒有上網,怎麼會影響潛在投資者的權利?如果說得標了,突然撤回,可能會損失利益,即便上網招標了,只要沒決標、沒跟對方簽契約,隨時都能撤下來。

爭議聲中,榮工大發拍賣最後仍上路了,九家業者投標爭取,最後由可寧衛聯手全球第二大環保廠法商蘇伊士集團旗下的台灣昇達公司,各取得29%股份。

這一役,改變了廢棄物處理業生態。表面上呈三足鼎立之勢,但其實可寧衛略勝長榮、潤泰一籌,因為它還擁有國內唯一一個能對外營業的民營有害廢棄物掩埋場。

蘇伊士進到台灣,接手第一個月就出了三個工安事件。今年5月2日,濃密黑煙再度衝上天際,可寧衛蘇伊士又失火了。處理高危險性、有害廢棄物,事故卻不斷,很難讓人信服它的管理能力,對台灣又能帶來什麼正面的效益。

招標、設廠,處處爭議

榮工大發廠招標的爭議尚未平息,可寧衛轉投資的中台資源一廠事廢處理廠的設廠案,又遭桃園環保科技園區廠商協會群起抗議。他們提出4點質疑:

1.處理有害廢棄物,按規定要設在政府編定的環保科技園區,為何設在一般工業區?

2.環保科技園區一坪16萬,一般工業區一坪8萬(當時價格),該去環保園區卻能設在一般工業區,光價差可能就有數億元,為何獨厚中台?

3.長榮、潤泰集團擴建有害廢棄物廠都要環評,中台新廠為何不用?

4.中台資源新廠有何通天本事,能處理的廢棄物高達五百多項?現存技術、設備很難辦到。

中台資源一廠,最終仍以「環保、循環經濟」過關了。它承諾協助解決大型垃圾問題、零廢棄、零運出,並燒台積電等企業廢棄物來發電。

桃園市政府引述環評法49條,回覆該工業區已做總體環評、又符合設定的產業類別免做環評。

中台新廠蓋在好市多物流中心、教育預定用地旁,同業、專家質疑:處理有害廢棄物,為何...
中台新廠蓋在好市多物流中心、教育預定用地旁,同業、專家質疑:處理有害廢棄物,為何不進駐環保園區、不用做環評與健康風險評估?(王建棟攝)

但環境法律人協會理事長張譽尹,仔細研究了中台新廠案後不以為然,「桃園市自圓其說,卻模糊了法律,本來立法的目的是明確界定、善盡管理之責,現在等於架空了環評法,又要如何做到良善管理的目的?」

燒廢棄物發電,不能算是循環經濟。看守台灣協會秘書長謝和霖不解地說,「焚化有害廢棄物又固化掩埋,視之為循環經濟是天大笑話,審核如此草率,為何一路開綠燈、連環評也不用做?」

詹順貴也強調,「處理有毒有害的廢棄物就一定要做環評,燒有毒的東西,對周遭一定有健康風險,為何不做?」

如此一來,誰還願意守法、乖乖去政府編定的環保科技園區?一家歐商感嘆,真不懂台灣,廢棄物處理是公眾服務,在台灣卻成了政商幫派結合的暴利行業。

問題 產業園區不蓋廁所

自己的垃圾,應就地處理

台灣事業廢棄物為何好像永遠無解?最根本的問題是廁所蓋不夠,自然會滿出來。(看更多:失控的高科技廢物)

按廢清法規定,事業廢棄物的目的事業主管機關歸各部會,經濟部管工業、衛福部管醫療廢棄物、科技部管科學園區、農委會管農業廢棄物,自己產業的垃圾自己解決。

往下一層就是各負各的責任,例如蓋科學園區、工業區必須一區蓋一個處理廠,最理想的狀況就是區內解決,竹科解決竹科,就地處理盡量不外運。

如果能做到,到處亂丟的情況自然就大大減少,慢慢根除。

中台資源從回收水銀日光燈起家,在可寧衛楊家、練成瑜進入董事會後,正轉型為具影響力...
中台資源從回收水銀日光燈起家,在可寧衛楊家、練成瑜進入董事會後,正轉型為具影響力的有害廢棄物處理廠。(王建棟攝)

但台灣沒有做到,現在到底有多少個科學園區,一時答不上來,只有南科蓋了自己的事業廢棄物處理廠,其餘付之闕如。

科技園區都不願意為自己產生的廢棄物負責任了,如何期望別人為你的廢棄物負責?說到底,科技業者廢棄物被亂丟,並不是那麼冤枉。

而這又衍生了縣市垃圾大戰。除了焚化爐年紀大跑不動,還有一個關鍵原因:事業廢棄物佔用了民生用的24個焚化爐。

按規定,這些焚化爐應優先處理民眾的生活垃圾。然而利之所趨,事業廢棄物出的錢比家用垃圾高,或迫於地方民代、黑道的壓力,讓許多焚化爐燒事業廢棄物,佔比愈來愈高。

現在,事業廢棄物佔了民生焚化爐處理總量的25%,比率不斷往上攀升。可是,民生焚化爐的設備,設計上本就不適合燒有害廢棄物。

而沒有焚化爐、又出不起高價的縣市,自然只能乾瞪眼,垃圾堆積問題愈來愈嚴重。事業廢棄物長期處理量能嚴重失衡下,便產生暴利,成了三教九流眼中的肥肉,低價搶單亂丟,不斷惡性循環。

解決方法是什麼?一個房子規劃之前,就是要先蓋好廁所。台商回流熱當前,經濟部除了宣傳招商成績,更應該做好台商回流的廢棄物處理規劃,超前部署把這點做好,才能避免廢棄物被亂丟棄,否則只會使台灣土地污染狀況雪上加霜。

※本文由天下雜誌授權報導,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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