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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下命令的政委 唐鳳化身「連結民間與公部門的通道」解放公務員腦袋

2020-07-08 13:12今周刊 文/鄭閔聲

圖/今周刊提供
圖/今周刊提供

唐鳳的人生,總是離不開「神童」、「天才」這類封號。但她追求的,從來不是個人英雄,而是與眾人相互傾聽後,做出的集體貢獻;紅遍全球的「口罩地圖」,就是其中一例。

唐鳳獨自走進辦公室,感覺室內有點悶熱,先到休息室裡換了件通風的上衣,接著再走回桌前拿起平板電腦,慢條斯理地將收音裝置別在衣襟上,全程一派從容,一點也不像是成天行程滿檔、時間受到嚴重擠壓的政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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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閒氛圍沒有維持太久,準備就緒之後的唐鳳,像是一具無所不知的聊天機器人,不需幕僚備妥的參考資料,就能用飛快語速回應拋向她的每一個問題;周遭的時光,彷彿突然開始以1.5倍速率快轉,她飽滿的前額,也因為說得興起,浮出幾粒豆大的汗珠。

在以資深文官、學者及專業政治人物為主體的內閣團隊裡,唐鳳的存在不僅特殊,且難以被歸類。

林全大膽導入的「異質基因」

事實上,2016年,時任行政院長的林全力邀唐鳳出任數位政委,正是希望導入她的「異質基因」,讓民間智慧能更積極參與公共政策制定,藉由不同觀點與意見的激盪,進一步帶動公務創新。唐鳳本人,則期許自己成為一條連結民間與公部門的「通道」,並與政府分享她多年參與全球開放社群的經驗。

為尊重唐鳳工作型態,林全答應她不必每天進行政院上班、主持的會議全面公開透明;同時授權她向各部會與民間徵才,成立行政院公共數位創新空間(PDIS)。即使內閣歷經改組,繼任院長的賴清德與蘇貞昌,皆不曾推翻林全的承諾。

唐鳳沒有辜負3位閣揆的支持,今年初新冠肺炎(俗稱武漢肺炎)疫情高峰期間,由民間資訊工程師與政府部門合力設計且不斷改良更新的「口罩供需資訊平台」(俗稱口罩地圖),不僅在國內受到民眾廣泛應用,進一步輸出至日、韓等國以後,也大受好評,證明了唐鳳多年來持續倡議的「公私協作」模式,確實為政府治理帶來全新的樣貌。

除了口罩地圖,台灣政府透過數位工具,確保居家隔離者不會四處移動增加傳染風險;同時運用網路平台,即時發布正確疫情資訊,也都成為歐美國家取經對象。唐鳳因此接受眾多國際媒體專訪,分享台灣經驗。

深信眾人智慧 遠勝獨自閉門造車

雖然廣受全球矚目,但唐鳳強調,口罩地圖並非特定個人的成就,而是整體社會創新的結果。

關於社會創新,唐鳳是這麼定義的:「簡單來講,是『眾人之事,眾人助之』,每個人只要想到更好的點子,不用管政府目前正在做的方法是什麼,想到就做了,不用問過誰。像口罩地圖,就是大家覺得這主意好,大家就都來做。」

唐鳳認為,當社會創新發生的時候,政府的角色應該是全力支持,但不介入主導,「過去常聽見的『公民參與』,是由政府設定題目,請公民來提供意見;『社會創新』是由民眾設定題目,政府協力完成。政府不是主體,也不控制方向。」她說。

早在青少年時期,唐鳳就深信,想完成一件有意義的任務,集結眾人智慧,遠比一個人閉門造車更有效率。

這項信念,使唐鳳樂見由民間為發動主體、政府從旁協助的社會創新,畢竟任何公共政策,相對於受政策影響的民眾,有權決策的政府相關部會人員是極少數; 如果議題是由實際受影響的人設定,討論過程中盡可能廣納各方意見,最終的決策品質,理應優於一小群政府官員強勢主導。

因此,唐鳳就任政委後,設計出「開放政府聯絡人」制度,規定行政院所屬各部會與獨立機關,應至少指派1名開放政府聯絡人(Participation Officer, PO),協助所屬機關部會聽取「不特定大眾」意見。

就像是「媒體聯絡人」或「國會聯絡人」,稱職的PO必須熟悉所屬單位業務,用一般人聽得懂的語言對外說明,並將民眾意見傳達回內部,必要時還得主持會議,邀集各方利害關係人面對面溝通政策。PO之間也有定期會議,討論必須跨部會協作的議題。

得意成績:變美變好用的報稅軟體

開放政府聯絡人制度自2017年實施至今,最讓唐鳳感到得意、至今仍不斷在各種場合提起的成績,是當年5月報稅季發生的「報稅軟體難用到爆炸」事件。

那時,有位網友在臉書上發文批評財政部的報稅軟體非常難用,而且不支援Mac作業系統,他致電財政部投訴,得到的回覆竟然是「你去借一台有Windows的電腦報稅」,讓他瞬間理智斷線,網友留言更是一面倒批評。財政部PO發覺情況不妙,當下逐一回覆留言,邀請網友參與協作會議,和財政部共同改進報稅軟體。

「他一回文,整個風向逆轉,有8成網友開始提出具體建議,只剩2成還在喊財政部長下台,但已經沒人理他們了。最先發文的網友卓致遠,不只是批評,他確實有更好的方法。這突破了傳統的參與模式,經過好幾次協作,現在的報稅軟體,有超過90%的滿意度,絕對是很好的典範。」唐鳳笑著說:「當然,我們讓卓致遠『紅到發紫外線』,依然是很開心的事。」

唐鳳樂觀認為,只要愈來愈多人意識到自己對公共議題有想法或意見,都可以透過不同機制做出實質貢獻,更多來自民間的創意將源源不絕湧現;例如口罩地圖至今已累積超過兩千萬人次使用,簡直是高速公路等級的科技公共工程,這項計畫的成功,進一步釋放全民對公共政策創新的想像力。

唐鳳曾說過,自從國二離開學校自主學習以來,她研究的一直是同一個問題:如何把人與人之間互相傾聽的經驗,從2個人,延展到20人、2百人,甚至幾千萬人?如今的她,無疑正透過這類「公民公共工程」,逐步實現20多年來的夢想。

重視相互傾聽的唐鳳,擔任政委以來,面對各級學校提出的演講邀約來者不拒,至今已出席超過百場校園演講,「她的初衷很簡單,希望年輕人有更多了解政府運作的機會,如果他們在交流過程中發生興趣,未來因此提供一個創新的觀念,對社會的影響會是很長遠的。」負責安排演講行程的PDIS成員黃子維說。

在協作與傾聽的過程中,總是被外界貼上保守、謹慎標籤的公務人員,想像力也同步獲得釋放。

「唐鳳推動開放政府、公私協力的用意,是希望灌輸政府與社會應該合作,而非對抗的觀念。」由財政部借調至PDIS的賴致翔分析,公務機關的創新文化往往是從小處開始擴散,因為公務員的其中一項特性,就是善於學習模仿其他單位的成功經驗,例如財政部大幅改良報稅軟體滿意度的案例,就會讓各部會更勇於嘗試公私協作,引進民間智慧。

「我碰上的每一個公務員,都很樂意創新。因為我們這邊是願者上鉤,很不創新的人,我可能到現在都還不會認識。」唐鳳自認在政府內部倡議時,並未感受到任何阻礙。

在PDIS內部運作上,唐鳳也遵循「眾人智慧至上」原則。

「唐鳳不會直接由上而下交辦任務,要做一件事之前,她習慣聽聽大家的看法。

團隊裡不分階級,包括她在內的所有人都是擁有不同專業和經驗的『成員』,不是誰說了算。我們也不會一開始就規畫所有流程,只會有個大方向,然後一步一步處理當下最需要解決的事情。解決了這一步,再往下一步前進。」曾在PDIS服務、現歸建國發會的陳怡君,分享與唐鳳共事的經驗。

開放協作精神已內化 政委換人無所謂

只鎖定大方向,但具體作法或步驟可以隨時動態修正,這對講求按部就班、嚴格檢核進度的公共政策,又是項顛覆性思惟。畢竟「朝令夕改」、「髮夾彎」、「民眾無所適從」,是政務官最常遭受的批評。

「所謂朝令夕改,很像是開倒車,或是把行程取消了。但我們比較像是發現塞車,趕快切到另一條比較快的路,目標還是一樣的。」唐鳳解釋,只要將政策相關資訊即時對社會大眾揭露,就像是讓所有人手上擁有同樣的導航系統,「我們開了一個新的管道沒錯,但這個決策不是我們坐在辦公室裡吹冷氣胡思亂想,而是數據告訴我們該這麼做。」她說。

如果把這套全新的治理模式,比喻為一列上了軌道加速前進的火車,許多人共同的疑問或許是,假使唐鳳有天離開了現有崗位,列車還能維持既定的速度與方向嗎?

「我覺得(開放政府與協作)已經內化了,不管是總統盃黑客松、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台、開放政府聯絡人,都寫成要點了,大家都可以照著做。」唐鳳不假思索地回答。

唐鳳補充,當下許多創新想法其實並非由她倡議,但倡議者總是能從她身上找到一些哏圖、素材,讓創意向外擴散。她認為,只要這種「開放式創新」的風氣能延續下去,「我個人在不在這裡,其實都無所謂。」

原來,唐鳳從不認為自己的觀點、想法高人一等;她想做的,一直是建立一個讓所有人願意無私分享、誠懇討論的友善平台。

眾人眼中的「天才」,最不喜歡的,其實是孤獨。

※本文由今周刊授權報導,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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