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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的法條 不確定的世界

2017-10-20 03:32前司法院長 賴英照

老王向A銀行申請信用卡,並以小王為附卡持卡人。信用卡契約明定,正卡(老王)和附卡(小王)「應就使用信用卡所生應付帳款互負連帶清償責任」。

2005年4月,老王積欠卡債57萬5,729元,小王沒有任何欠款。A銀行向法院提告,要求小王清償老王的卡債。法院判決A銀行敗訴,小王無須為老王的卡債負責。判決指出:

「約定附卡持卡人亦須就正卡持卡人之消費負連帶保證清償責任,顯然已逾一般消費者對於申報附卡使用所得預見之風險,並加重附卡持卡人之責任,有違消費者申請附卡使用之目的,亦有背誠信原則而顯失公平」(台灣高等法院95年度上易字第372號民事判決)。

這裡所說的「顯失公平」,有兩條法律依據。其一是民法第247條之1:定型化契約「按其情形顯失公平者,該部分約定無效」其二是消費者保護法第12條:「定型化契約中之條款違反誠信原則,對消費者顯失公平者,無效」。法院認為,要求小王連帶清償老王卡債的條款,依這兩條規定應屬無效。

但這不是法院一致的見解。2004年4月間,老李向B銀行申請信用卡,以小李為附卡持卡人,契約上同樣有互負連帶責任的條款。2005年11月,老李積欠56萬5,858元,小李欠6,344元,合計57萬2,202元,B銀訴請小李償還57萬多元的卡債。

這回法院判決B銀行勝訴,小李必須清償全部卡債。判決認為:

「正附卡人應各就使用正附卡所生各別帳款負連帶清償責任之約款,並無民法第247條之1、消費者保護法第12條所定違反誠信原則,對消費者顯失公平而無效等情狀,故仍屬有效」(台灣高等法院95年度上易字第728號民事判決)。

信用卡契約的規定,既完全又明確。但到了法院,適用民法和消保法的結果,契約效力變得不明確。

這種分歧的判決不斷發生,金管會終於在2010年7月27日,依消保法第17條的授權,在「信用卡定型化契約不得記載事項」中規定,「不得記載附卡持卡人就正卡持卡人使用信用卡所生債務負連帶清償責任」。

看起來這件爭議到此圓滿結束。但事實上能不能圓滿,還要看銀行是不是遵守規定。如果信用卡契約還是有「正卡附卡連帶負責」的規定,法院會認定這個條款無效嗎?

從民法第71條的規定來看,「法律行為,違反強制或禁止之規定者,無效」。契約是法律行為,訂定主管機關依法禁止的條款,依第71條的文義解讀,應屬無效。但實務上,最高法院並不認為違法的契約一概無效。

有上市公司董事長為使現金增資的新股承銷順利進行,找到金主出面護盤,董事長承諾補貼買賣股票損失,並支付年息12%的高利。最高法院認為護盤契約違反證交法禁止操縱股價的規定(第155條),宣告契約無效(最高法院96年度台上字第260號民事判決)。

但在證券商違反證交法第60條規定收受客戶存款的案件,最高法院認為,證券商及其負責人固然應受證交法的處罰,但它和客戶簽定的消費借貸契約仍然有效(最高法院66年度台上字第1726號民事判例)。

違法的契約究竟有效或無效,法院沒有清楚的認定標準,在判決出爐之前,沒有人知道結果。信用卡契約條款的效力問題,也不例外。

2016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哈特說,許多契約都是不完全契約,存在不確定的因素。其實即便是語意明確,內容細密的契約,一旦打起官司,由於法院認適用法的歧異,結果同樣難以預料。不論法律或契約,都是不確定的世界。

(作者是前司法院長,著有《誰怕內線交易》、《最新證券交易法解析》等書)

信用卡 定型化契約 護盤

賴英照

曾任行政院副院長、大法官、司法院長,精通證交法、銀行法和公司法,在台灣法界輩份很高。他講法律深入淺出,在其筆下,「法條」化成一篇篇的故事、一個個實例,不再是無溫度又艱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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