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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慧正在改變企業定價方式。過去,競爭企業若要聯手漲價,可能透過電話、會議協調彼此不要削價。現在,企業利用演算法分析市場、調整價格,如果幾家競爭企業都把定價交給同一家軟體公司,並提供未公開的交易資料,是否可能不用碰面,也能達到協調價格的效果?這是AI時代競爭法的新課題。
所謂「數位卡特爾」(Digital Cartel),是指競爭企業透過演算法、定價軟體或數位平台,形成價格協調或其他限制競爭的安排,也就是進行聯合壟斷。科技可能讓協調更隱蔽、更自動化,但問題不在於使用科技,而在於企業是否藉此減少競爭,損害消費者利益。
首先,AI幫企業定價,本身並不違法。企業各自分析公開資訊,依成本、庫存與需求調整價格,即使結果相近,也可能只是對相同市場條件作出類似反應。不能因為價格同步,就認定業者聯手操縱市場價格。
但如果企業先約定不要削價,再讓軟體執行;或透過共同服務商交換未公開的價格、庫存及銷售資料,形成彼此配合的定價安排,就可能涉及違法。競爭企業沒有直接聯絡,不代表沒有協調;軟體提供的價格只是「建議」,也不當然排除違法可能。共同使用軟體本身,仍不足以證明有違法協議。
英國已有案例。2016年,競爭及市場管理局認定,Trod與GB eye兩家Amazon賣家約定,在特定情況下不相互削價,再利用自動調價軟體執行協議。原本違法的價格協議,不會因為改由電腦執行,就變成合法。
美國RealPage租金定價案則凸顯共同服務商的角色。司法部於2024年起訴RealPage,指控其利用房東提供的非公開競爭敏感資訊提出租金建議,並透過軟體功能限制降租、促使競爭者價格趨於一致。2025年11月,司法部提出擬議和解,要求限制相關資訊的使用,並移除或調整促成價格協調的功能。這是指控與和解措施,不能直接視為法院已認定違法的判決。
台灣公平交易法已有處理聯手操縱市場價格工具。第14條所稱的「合意」,就是競爭企業之間存在共同決定價格或相互約束行為的意思聯絡,不限於正式契約,也不必具有法律拘束力。但構成聯合行為,仍須符合具競爭關係、同一產銷階段,以及足以影響市場功能等要件。
公平法第14條第3項更允許得依市場狀況、成本與利潤,以及企業行為的經濟合理性等因素推定合意。因此,查不到會議紀錄或往來郵件,不代表無法認定聯合行為;但推定須有相當依據,不能只憑幾家企業同時漲價,就判斷違法。
真正需要強化的,是調查方法。公平會除了查企業有沒有談過價格,還要查資料如何流動、軟體如何設定,以及服務契約如何約定。業者是否向共同服務商提供未公開資料?資料是否被用來替競爭者定價?企業是否知道彼此參與同一套協調安排?系統是否鼓勵跟價、限制降價或監控偏離建議價格的行為?這些都是重要線索。
公平會今年公布生成式AI競爭法政策聲明,指出相關競爭議題仍未脫離既有公平交易法框架。接下來,可建立清楚的合規指引,讓企業知道哪些資訊交換具有風險,以及採用第三方定價工具時應注意什麼。
企業也不能把責任交給軟體公司。選擇工具、提供資料、接受設定,都是經營決策。若依法構成違法,不能以「價格是電腦算的」免責。至於各自運作的AI,在沒有企業協調下,是否仍可能形成減少競爭的定價結果,則尚待研究,不宜與已有價格協議的案件混為一談。
AI可以提高定價效率,也可能讓價格協調更容易執行。公平交易法應容許企業利用科技改善經營,同時防止企業藉此聯手限制競爭。未來的企業間聯手違法協議可能藏在程式設定、資料交換與平台安排之中,執法方法必須跟上,企業責任不能因此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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