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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麻布袋扛現金也要存」在緬甸流血政變下,玉山銀如何成為台商靠山?

玉山銀仰光分行運用團隊智慧,調度到政變期間難以取得的緬元現鈔,提供台商迫切需要的金流服務。圖片來源:玉山銀行提供
玉山銀仰光分行運用團隊智慧,調度到政變期間難以取得的緬元現鈔,提供台商迫切需要的金流服務。圖片來源:玉山銀行提供

本文共3440字

天下雜誌 文 林麗珊

玉山銀曾被羨慕拿到緬甸銀行的外資執照,直到遇上流血政變,槍聲隆隆、網路斷線、現金搶光,怎麼在烽火連天中開門營業?透過台緬團隊跨海合作,玉山銀儼然是個小央行。

緬甸2011年解除近50年的軍事獨裁統治,熱烈歡迎外資的進入,這塊號稱東南亞最後的處女地變成烽火台卻是轉眼之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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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2月1日凌晨,緬甸軍方以大選「舞弊」為由發動政變,接管國家行政、立法、司法部門,逮捕翁山蘇姬、總統溫敏(Win Myint)與一干民選官員,由陸軍總司令敏昂來(Min Aung Hlaing)掌權,宣布全國進入緊急狀態一年,引發人民示威抗議,爆發劇烈的軍民流血衝突。

在短短兩週,軍政府每晚夜襲式地逮捕超過350名民運人士、政要、僧侶等,軍政府不只鐵了心要換血政敵,還把手伸進金融圈。2月13日,緬甸央行行長楊揚模(Kyaw Kyaw Maung)遭撤換,副行長博博額(Bo Bo Nge)被拘留,軍政府任命曾在軍政府時期擔任緬央行長的丹寧(Yan Nyein)上任。

難題1:網路斷線

總行授權前線,隨機應變

曾經被人人豔羨,拿到緬甸銀行執照的玉山、國泰世華、兆豐銀行,如何開門營業,竟然成為難題。2015年派駐玉山銀行仰光分行行長的江元仁說,「當天清晨6點,總行打來告訴我緬甸政變。」

江元仁回憶,台灣時間比緬甸快90分鐘,玉山總行比仰光分行還早得到政變消息,由於軍政府早已封鎖了所有新聞報導,他第一時間也難以核實。

玉山銀行仰光分行行長江元仁率領行員,在烽火連天的緬甸咬牙開門營業。(黃明堂攝)
玉山銀行仰光分行行長江元仁率領行員,在烽火連天的緬甸咬牙開門營業。(黃明堂攝)

江元仁只好和同仁照常從宿舍到位於Myanmar Centre Tower的21樓分行上班,早上9點準時開門營業。一小時後,緬甸銀行協會就通知各大銀行暫停營業,雖然緬甸央行同日稍晚旋即要求各家銀行隔天都要正常上班,但江元仁隨即面臨到第一道難題——斷網斷訊。

軍政府為了破壞示威者上街集結,迅速封鎖行動網路與行動通訊,這樣一來,仰光分行可能斷了和總行的聯繫,而且如果連跟緬央的系統連線也中斷,將完全無法維持服務。

「一開始行動網路斷線時,只剩辦公室固網可以通,所以我非得到辦公室通話,當時就迅速和總行達成共識,萬一連固網都斷的時候,總行會給我們第一線完全的授權隨時應變,」江元仁回憶。

當時正值台灣年節假期,玉山銀行海外管理處副總經理郭怡鷰本來還在休假,從政變發生的第一天,她就迅速投入工作中,「我從那天開始,每天都用各種方式跟元仁保持聯繫,」行動網路時好時壞,有時一斷整整一週,有時是每天宵禁斷網,時間非常隨機,只能仰賴台灣經營團隊配合一線遇到的實際狀況,郭怡鷰豪氣地說,「我們兄弟在外面打拚,就得要給他支持,要跟著海外走。」

萬幸的是,辦公室的固網始終保持順暢,不過隨著軍方武力鎮壓全國性的抗議與公民不合作運動(CDM),仰光街頭喋血事件頻傳,旋即帶來第二道難題,銀行究竟能不能繼續開門營業?

仰光巿區Myanmar Centre Tower門口前擠滿靜座的民眾。(玉山銀行...
仰光巿區Myanmar Centre Tower門口前擠滿靜座的民眾。(玉山銀行提供)

難題2:金融體系癱瘓

用盡方法找現金,當起小央行

「我當時想到我們那些台商企業,大廠有8千、1萬個員工,小的也有近千名員工,如果連玉山都不能維持營業,那他們怎麼辦?」

江元仁看著微信群組中台商客戶人心惶惶,他咬牙和總行回報建議「繼續開門營業」,也獲得總行高度支持,「其實最困難的是下決定,再來就是怎麼做的問題。」

決定要開門提供服務,考驗更是排山倒海而來。

玉山銀行和新韓銀行是當時唯二提供服務的外資銀行,當時玉山主要服務的台商客戶有兩大需求,一是發員工薪資用的緬元現金、二是採購原物料用的美元匯兌,這兩項業務都須到銀行才能辦理。

自政變以來,緬元現金成為稀缺品,緬甸央行被示威群眾包圍,多數銀行也因為通訊不穩、公共設施被破壞與不合作運動,而停止營業。網銀轉帳因為斷網而停擺,民眾想領錢只能到自動櫃員機ATM去,而且每人限領120美元,每天在仰光街頭都可以看到ATM前大排長龍的隊伍,連要取用現金購買食物都有困難,民眾對政府與銀行的信任完全崩潰,金融體系近乎癱瘓,「我從央行、金融同業都調不到緬元現金,到底要怎麼給客戶發薪水?」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江元仁急得發愁,想盡辦法從市場上找緬元,他在安撫台商與交涉的過程中發現,許多台商客戶有把緬元現金換成美元的需求,想買料的要美元、想發薪的要緬元,玉山銀擔起搓合兩者需求的角色,安排台商事先預約登記,每天分配緬元現金供給量,在金融體系失靈時,努力調節貨幣流通。

一位不願具名的台商總經理表示,緬甸當地銀行逾放比高,本來體質就很差,所以他只信賴外資銀行。原先主要都與日資銀行合作,但在政變期間,外資銀行大都以員工安全為由,停止營業,或在家辦公,完全無法處理緬元換美元的匯兌需求。

「我們也會擔心客戶緬元轉帳給我,存進去以後領不出來,所以貨款我只收緬元現金或美元轉帳,」於是他手上的緬元現金愈收愈多,既要承擔幣值貶損的風險,又要擔心資金調度斷鏈,沒辦法換到足夠美元到市場上搶原物料,這位台商甚至還打電話去合作銀行的總部反映,依然求助無門。

「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就只有玉山在啊,」他通知玉山自己和客戶約好的交貨時間,一收到貨款就立刻把緬元現金帶去玉山,再換匯成美元,以維持原物料採購不中斷,他更在數個月內,將約500萬美元的資產轉移到玉山仰光分行。

難題3:員工安危

找飯店安置行員,專車接送

玉山分行持續提供服務的消息傳開後,還有台商不遠千里而來,在清晨四點宵禁結束後,從第二大城曼德勒開9個小時的車程到仰光,扛著一捆捆麻布袋,帶著緬元現金來玉山辦理存匯業務。緬元幣值小,鈔票品質又差,行員得協力合作將所有現金攤在分行內進行點鈔。

對江元仁與團隊來說,每天街頭上的狀況都不同,從踏出門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場硬仗。

緬甸人出門上班,人手都會提著一個小便當袋,早上就先準備好中午的午飯,一看到便當袋就知道這個人要去上班了。在當時罷工罷課示威抗議的社會氛圍下,玉山在緬甸當地的員工連出門上班都備感壓力。

「我們是外資銀行,維持營業是我們的本分,可是也要讓當地同仁感覺到自己做的是有意義的事,」江元仁說,他為此多次跟行員溝通,為了保障安全,不用穿正裝,不帶便當袋、統一供餐,並安排專車接送上下班。

就連江元仁自己在下班途中,都曾經被路障困住,「回宿舍短短五分鐘的車程,就有20幾個路障,怎麼繞路都無法接近目的地,」他只得下車,頂著緬甸夏日40度高溫的豔陽,一步步穿越路障走回宿舍。

玉山銀仰光分行主管同仁在上下班途中,遭遇群眾所堆置的路障。(玉山銀行提供 )
玉山銀仰光分行主管同仁在上下班途中,遭遇群眾所堆置的路障。(玉山銀行提供 )

尤其在新韓銀行行員於下班的車程中遭軍方誤擊喪命後,他更是想方設法保障員工的安全,「如果同仁住比較遠,或當地衝突狀況比較嚴重,我們就安排他們住在分行旁邊的五星級飯店。」一來確保安全,二來食物供應無虞,軍民衝突頂峰時期,分行38位當地員工就有16位住在飯店待命。

在將現金交到客戶手中的那一刻,看著客戶激動地表達感謝,江元仁歎喟道,這次看到緬甸企業、民眾對當地銀行的信心危機,「銀行是百年事業,其實就是要讓客戶信賴。」信賴兩字說得輕巧,在動盪的局勢中人心惶惶,要維持客戶的信任不搖不墜,談何容易。

「我們在異國其實也代表台灣,這種使命感很強烈,」郭怡鷰說,這次玉山面對營運危機的方法論,是未來在建立海外經營團隊時重要的經驗,不論是如何協助當地團隊迅速形成決策,與主管機關溝通,或與客戶協調交涉,「對一線指揮官來說,得讓他們知道,他有很大的靠山。」

新南向的再思考

新興市場政治脆弱,風險多

除了團隊合作,玉山在緬甸當地的長期耕耘也是重要基石。緬甸在2014、2016、2020年開放三波外資銀行執照申請,玉山銀行是台灣第一家在2016年第二波申請中取得分行執照的國銀,仰光分行於同年開業,2020年國泰、兆豐相繼取得執照,目前國銀在緬甸有3家分行以及10家代表辦事處。

從2016年開業至今,玉山銀仰光分行總資產為101.84億元,經過5年的基礎建設,原先預期可於今年實現獲利,不過軍政府的槍響,粉碎了緬甸改革開放以來快速躍進、欣欣向榮的光景。今年1月才開業的兆豐銀仰光分行,挺過疫情就要面對重大變局,也只能改由線上推展業務。

緬元自政變以來已下跌逾23%,世界銀行報告指出,緬甸整體經濟將萎縮近18%,除了新興市場開放初期對於外資的諸多限制以外,脆弱的政治與金融體系,也是銀行新南向佈局不可忽視的系統性風險。

※本文由天下雜誌授權報導,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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