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上海人記憶交織滬台青新貌 上海年味並未消失 而是換了形式...

隨著農曆丙午馬年春節到來，上海街頭早已換上濃厚年節氣息。城隍廟一帶紅燈籠高掛，福佑商廈聚集販售紅包、春聯與各式年節裝飾，豫園燈會登場，吸引市民與遊客拍照、採買年貨，整個申城進入濃厚的春節氛圍。

老上海：過年是一整套儀式化生活

土生土長、年近75歲的老上海田煥龍向本報記者說，對他而言，過年不只是日曆上的節點，而是一整套從飲食、禮俗到家庭分工都高度儀式化的生活節奏。他回憶，小時候的上海過年「很隆重」，從準備年夜飯食材、新衣，到安排親戚拜年，家家戶戶早早就進入過年模式。

田煥龍指出，早年的過年講究「團圓」，不論平時身在何處，一定要回到父母家中齊聚一堂。由於物資有限，年貨準備更需提前規劃，火腿、臘肉、臘腸等耐放食材要事先備妥，「有的東西不是馬上就能買到的，要提早留意。」

在大陸計畫經濟時期的票證制度年代，除了現金外，還需糧票、糖票等各式票證。他回憶，年糕這類食品，平常並非日常供應，「要過年了，國家有計畫，每家每戶可以買多少多少這樣子。」不同家庭人口數領到的票證也不同，用於購買紅棗、桂圓等過年食材。

在他記憶中，過年最具象徵性的食物之一是湯圓。甜湯圓的內餡需以芝麻、豬油與棉白糖製作，芝麻要先炒再磨，糯米粉則以「水磨粉」方式研磨。鄰里之間會相互借用石磨，磨粉前還需登記，一磨往往就是兩三個小時，再以石頭壓水製成粉糰。他形容，「外面雪白，裡面是黑的，咬下去油汪汪的，很滋潤。」湯圓大小也反映南北差異，南方偏好小顆多口味，北方則多為大顆。初一拜年時，晚輩到長輩家中，桌上一定會端出湯圓或水煮蛋，湯中加糖，象徵團圓與吉利。

除了飲食，過年前的「做新衣」同樣重要。田煥龍指，家中兄弟姊妹眾多，父母需自行購布裁縫，布料也要憑票購買。他回憶，曾因燈芯絨裁剪方向不同，布面反光出現色差，最後反而多做了幾套衣服，成為過年的趣事。過年前，全家人還得大掃除、刷牆、洗被，「現在有掃地機器人，當時什麼都得靠人力。」在沒有手機的年代，拜年也需提前寫信通知。親戚來訪前會先寄信告知日期，好讓主人準備年菜，有人甚至帶著活雞、年糕搭火車進城，「母雞還要先養幾天再吃。」這些細節，構成田煥龍記憶中層層鋪陳的過年。

如今的上海過年：便利與旅遊成新趨勢

隨著城市現代化與生活節奏加快，過年型態逐漸轉變。田煥龍觀察，如今不少家庭選擇到餐廳吃年夜飯，或乾脆在春節期間外出旅遊。過去外地打工者為了返鄉過年，即使火車票一票難求，也會騎摩托車長途返鄉，沿途政府設立補給站提供茶水與保暖物資，「那時候的人，一定要回家，一定要到父母面前拜年。」如今交通便利，高鐵與飛機選項多，觀念也有所不同，不少年輕人未必堅持返鄉，甚至選擇留在工作城市或旅遊過年。

相關趨勢也反映在數據上。人民網引述飛豬數據指，今年春節假期高星級飯店預訂量年增近七成，含文藝演出、民俗非遺與特色餐飲的綜合型體驗尤受青睞。中國旅行社協會與途牛旅遊網發布的「2026 春節旅遊消費趨勢報告」也顯示，「80後」、「90後」為春節旅遊主力，占比達64%，「00後」占比14%。

在大陸，年節用品上，電子紅包逐漸取代實體紅包，但城隍廟與福佑商廈仍是不少上海居民採買春聯、紅包與裝飾的重要去處。本報記者春節前一周於平日走訪福佑商廈，發現上午時段仍有不少市民前來採買，有的是家庭採購，也有公司員工代辦年節用品。鄰近的豫園燈會與年節市集人流不斷，不少家庭帶著孩子拍照留念。同時，南京路步行街上的第一食品商店以及新雅食品，也成為老上海傳統年菜一次購齊的重要據點。

在滬長大的台青過年：熟悉中帶疏離

對於從小在上海長大的台青而言，過年的感受介於熟悉與疏離之間。有在上海長大的台青林小姐向記者指，今年農曆年選擇留在上海過年，主要原因包括家族關係逐漸疏遠，以及春節期間往返台灣的機票價格偏高，「沒有急著一定要回去處理的事情，可能年後再找時間回台灣打掃房子、去廟裡安太歲、見親友。」

林小姐認為，相較台灣，上海的年味相對淡一些。印象中台灣臨近過年時，電視節目、廣告、新聞報導與市場年貨會密集出現，街頭巷尾也能看到拜拜、燒紙錢、放鞭炮或廟會活動等；上海民眾看電視的比例下降，多透過短影音或串流平台接收資訊，臨近春節前，較少被大量與過年相關的內容包圍，「真正比較有年味的時候，大概就是除夕晚上開著電視看春晚、吃年夜飯。」

她也提到，上海的宗教與祭拜文化不像台灣普遍，能看到較明顯拜拜活動的地方，多集中在龍華寺、靜安寺等少數寺廟，或是較老舊小區偶爾可見長輩在樓道口燒紙錢，「整體來說已經很少見了。」年夜飯安排上，由於家中人口不多，近年多半提前訂餐廳小份年夜飯套餐，或請外送送到家，有時也會自己烤香腸、做油飯，或向其他台商家庭預訂蘿蔔糕加熱食用。上大學以前幾乎每年都回台灣過年，近年則逐漸習慣在上海過節。

在過年儀式上，林小姐表示，家中仍會大掃除、貼春聯、互送紅包，並透過手機向台灣家人拜年。紅包方面，與朋友、同事多以微信電子紅包為主，但與母親之間仍會互包實體紅包，放在枕頭下當壓歲錢，「還是比較有儀式感。」童年時曾與母親到福佑商廈採買春聯與新年裝飾，也會順道到豫園走走，如今多改以電商下單，「比較方便、價格也便宜。」不過她認為，不論老上海或新上海，福佑商廈仍是春節採買的重要地點。

她形容，現在的上海過年，更像是一段從工作中抽離的休息時間，「比起過年，更像放一個長一點的假期」，「不管年味足不足，有假放就開心。」

對田煥龍或是上述自小在滬長大的台青林小姐而言，上海的年味並未消失，而是換了形式。過去過年是一家人齊心準備的過程，如今則更重視便利與彈性。從他們口中的傳統與現代交織之下，可以看到上海過年的樣貌持續變化，而這也映照出這座城市的生活節奏與世代轉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