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價變化「超速」算是犯罪嗎？堀江貴文的投資學，帶你一探股市奧祕

作者：橘玲

股價變化「超速」算是犯罪嗎？

二○○六年一月，東京地方檢察廳針對活力門公司進行強制搜索，最後導致證券市場大幅崩跌，甚至出現東京證券交易所被迫全面停止交易的異常事態。後來經調查發現，活力門公司確有假造業績及操控股價等不法情事，然而，當時除了連番報導轟炸令人疲憊之外，想必也有許多人，對處於風暴中心的活力門公司董事長堀江貴文抱有不解：「他到底犯了什麼罪？」（新版註：堀江貴文目前的社會形象已與事件爆發當初有相當大的變化，在此特別註記。雖然本人應該完全沒放心上。）

所謂的犯罪，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會有受害者出現。如果發生殺人事件，就會有遭到殺害的對象。那麼，活力門事件的受害者又是誰呢？

在堀江貴文被逮捕後，看著一連串相關報導，我反而對他的所作所為產生了些許共鳴。個人認為，堀江貴文本人應該知道自己的行為有違反法律之嫌（或者是遊走於法律的灰色地帶），但想必他並不認為自己有犯罪之實。就像開車超速的駕駛不會覺得自己是罪犯一樣。

簡單地說，堀江貴文就是在股票市場中找到了專屬他自己的煉金術。光靠這一招，就足以讓他建立起市值約一兆日圓的企業集團，即使只是海市蜃樓，也依然令人佩服。

資本主義的原理

經濟學家岩井克人曾一再論證「資本主義是由差距來創造利潤」的原理。企業家必須比任何人更快一步察覺市場中的價差間距，以利己的動機出發，來思考如何放大所持有的資產，其結果則會提升市場的運作效率，最終使整體社會的財富增加。從為了滿足自身的慾望開始，最後卻能連結到眾人的幸福，亞當．斯密將此不可思議的結構，稱為「看不見的手」。

原本只是一位經營著再普通不過的網頁設計公司的年輕人，卻幸運地搭上了二十世紀末網路泡沫經濟熱潮，讓公司上市，並找出了潛藏在日本證券市場中的巨大價差間距。只要巧妙地運用該間距，就能毫不費力地取得莫大財富。

引發活力門事件的關鍵，是什麼？

堀江貴文的觸法嫌疑，包括為維持股價而偽造財務報表，以及為了在高點賣出股票而操控股市行情（進行假帳交易及發布假消息）。在此我以當時導致直接逮捕的具體理由，也就是藉由分割股票以拉抬股價的行為為例，來進行說明。

一張一百萬日圓的股票如果將其切割為零股來交易，則每股理應變成一萬日圓 。這道就連小學生應該也能輕鬆計算的數學問題，在日本的證券市場中卻無法成立。當股票被拆成零股賣出，原本價值一日圓的股票，可能會漲成十或二十日圓。

活力門事件後來被評為「市場原理的失敗」，但我認為這是完全錯誤的評論。因為堀江貴文之所以能賺進如此龐大的財富，正是因為日本這個國家的證券市場有著極大的缺陷，導致市場原理無法發揮正常功能所致。

「堀江貴文大冒險」的序章

不僅如此，更神奇的是，即使早就事先購入某一檔股票，但直到新股票發行為止，無論股價上漲多少都無法將手中的股票賣出。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假設你手中擁有一盒豆子（一張股票），裡面共裝有一百顆豆子。此時公司決定，要將整盒豆子拆開來，一顆一顆賣。如此一來，你手邊的豆子就會有九十九顆被暫時性強制扣留，只剩下一顆（一股）可以銷售。即使此時單顆豆子的價值上漲到二十日圓，身為股東的你卻無法趁機獲利了結，只能捶胸頓足無計可施，甚至開始質疑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荒謬的狀況。

但是，若能善加運用市場原理，藉由賣空這樣的手法，讓股價保持在合理的波動區間。就有可能將這樣的扭曲機制調回正軌。

然而，堀江貴文的股票卻無法以這樣的機制來進行操作。這是因為活力門的股票受到規範限制，可以透過信用交易融資買入，卻無法進行借券賣空。

至此，實現堀江貴文煉金術的兩大條件已經齊備。如果將一百顆豆子以零賣方式上市，那麼市場上就會只剩下一顆豆子。而由於價格開始上漲後的豆子無法被賣空操作，這麼一來，豆子的價格就只能一路向上看漲。

當我們的主角察覺到隱藏其中的奧妙時，「堀江貴文大冒險」便由此揭開了序幕。

財富將會從天而降？

在股票市場中，獲得一般投資人無從得知的內線消息來獲利，這樣的行為被稱為「內線交易」，並且受到嚴格禁止

而先前所提及的「堀江貴文煉金術」，其全貌正是一場大規模且經過縝密計畫的巧妙內線交易。

該事件的手法是以企業合併為由，將自家公司的股票暫時放入投資事業中，接著發布將分割股票（拆股）的消息，待股價上漲後於高點賣出，最後將獲利轉入自己的公司（後經搜查發現，堀江貴文在瑞士的私人銀行中有祕密帳戶，且一度遭懷疑是否有逃稅或盜用公款的嫌疑，但後來東京地檢署澄清了此一質疑）。

對堀江貴文來說，要完成這套看似天衣無縫的內線交易計畫，需要克服一個重要的關卡。日本的法律對企業要取得自家股票時，設有相當嚴格的規定。無論股價上漲到多麼令人心動的數字，若手中沒有最重要的股票（自家股份），便無法藉由賣出脫手來大賺一筆。

活力門採取的方法，是讓旗下相關投資事業去收購一些較小的公司，也就是設計讓活力門發行的股份與收購企業的股份進行交換（share exchange），如此一來就能合法地無限發行股票（合法地鑽漏洞）。這樣的做法，無異於在自家的印刷廠印鈔票。

一般而言，內線交易都必須在有大幅影響股價的背景條件下（例如大型併購案或企業發生鉅額虧損）才可能成立。然而，堀江貴文卻是主動創造出這些影響股價的條件。他僅僅是在董事會中取得分割股票的決議後，便開始按照自己的想法操控交易。

堀江貴文所代表的資本主義

活力門是將運用煉金術所取得的獲利，轉換成企業的收益。也就是說，當獲利增加時，企業的價值也會因此上升。對股東來說，理論上也會因此受益。

那麼，這起事件的受害者會不會其實是日本國民呢？可惜的是，這也不是正確答案。當初報導中指出，活力門透過會計作帳，將原本應該為虧損的財報竄改為獲利。如果企業結算後為獲利狀態，按規定就必須繳納法人稅。而堀江貴文是把透過海外方式持有的自家股票賣出，將所換得的獲利匯回日本國內，然後確實地繳納稅金。

簡單來說，活力門的商業模式，其實就是以股票市場為舞臺，在此開設一間賭場，自家企業身兼莊家和閒家，從有意參與這場投資遊戲的投資者（投機客）身上取得利益，再把這些利益與本業所獲得的收益調換，藉此來拉抬自家股價。這麼一來，就能有更多的資本來安排下一次規模更大的賭局。

這樣的行為乍看之下讓人難以認同，但其實無法斷定它屬於惡質行為。因為堀江貴文不過是利用了股市制度的破綻，掌握住市場的疏漏之處來取得利益，而這樣的行為，恰恰反映了資本市場的原理。

因此，否定堀江貴文，就等同於否定了資本主義的存在。

從這一點就可以窺見活力門事件的不可思議之處。許多人因為這起「足以動搖日本國本的經濟犯罪事件」而獲利（當然，包括堀江貴文本人），卻怎麼也找不出因這起事件而蒙受損失的「受害者」。

登峰造極的虛擬企業

選擇活力門作為投資標的的投資者，是否都將堀江貴文當成日本經濟的救世主呢？從許多人的角度來看，堀江貴文的作為確實有許多可疑之處，且只要稍微查證，就能發現他旗下的事業大多屬於不具備實體的架空事業。

那麼，他是如何在這樣的情況下成功實踐煉金術、賺進大筆財富的呢？其實當中還隱藏了一項股票市場的祕密。那就是「投資股票，跟自己的想法或喜好其實毫無關聯」。

曾有一位非常喜歡堀江貴文的小學生上了某個電視節目，他在節目中表示：「我用自己的零用錢買了股票喔！」後來她所買的活力門也隨之上漲。當然，即使這位小學生花了五百日圓買進一股，實際上也不可能對股價造成任何影響（當初活力門所發行的股票總數，曾達到十億股之多）。

然而，有位投資者看到了這個節目，心中產生了一個想法：「連這麼小的小孩都懂得投資堀江貴文，看來一定還有很多人會跟上這股熱潮。」如果他是一位經濟理性的投資者，應該已經開始打起了算盤，想著「只要提早買進活力門的股票，或許就能大賺一筆」。

又假設有另一位慧眼獨具的投資者，早已看出活力門的商業模式只是一場騙局。即使他看見小學生投資活力門的節目，頂多只會感嘆：「可憐這麼小就上了詐欺師的當。看來接下來會跟進買入活力門的傻子，應該會愈來愈多吧。」有趣的是，即使是兩位截然不同的投資者，雙方最後的結論仍會產生交集。而這個結論就是：「我得比那群爭先恐後進場的人更早一步投資活力門，這麼一來，必定可以賺個盆滿缽滿。」

要想使股價上揚，並不需要讓專業投資人認可你是「優秀的經營者」或「值得鼓掌的好公司」。只要透過浮誇的業績表現，像花衣魔笛手般拐走一票小孩，就已足夠做為宣傳。

投資股票可說是一種將「我預判你的預判」作為主軸的神奇遊戲。而在資訊傳遞迅速的資訊化社會中，這類相互預判的連鎖效應會持續增大，最終成為一道巨大的洪流。因此，對企業而言，只要能夠掌握住電視或網路媒體等資訊傳播管道，其實就等同於掌握住市場的目光脈絡。

而這就是堀江貴文所擘劃的「虛擬企業」藍圖。個人認為，該藍圖所代表的，正是股票市場的本質。

天真無邪的孩子就足以掀翻整個日本

如今再回顧整起事件，我不禁覺得，堀江貴文所做的事，就像是埋頭攻略某款電玩遊戲的孩子一般。

而他最擅長的玩法，就是找出遊戲程式裡的bug或隱藏的攻略技巧，再進一步取得一擊必殺的絕招，或是設法讓主角一口氣提升等級之類的。

將場景換到市場經濟中，實際上，沒有人能無止盡地從價格的起伏中持續獲利。就像是曾經許多人爭先恐後地盼望著一獲千金的淘金時代，只要一傳出有人在某處挖到金礦，該處礦坑馬上就會被挖個精光。

但話說回來，當價格的落差是因制度（體系）而產生時，市場的變化速度將遠高於國家的因應效率。因此，直到制度獲得修正並解決市場中的bug（落差）前，仍會有許多人可以掌握住技巧並從中獲利。

雖然最後堀江貴文因遭到逮捕，在僅瓦解證券交易所體制的狀況下，就結束了這場冒險，無法像動畫一樣持續衍生下去。但對於日本社會而言，或許這是最好的結局也說不定。

即使如此，我有時仍會因無法看見堀江貴文後來的發展而感到可惜。

他是股票市場這虛擬遊戲空間所孕育出的罕見角色，而潛藏在我們社會裡的慾望和扭曲，卻將這樣的人物變成了怪物。

本文摘錄自奇光出版的《步步驚魂．股海入門：看清股市裡的謊言與真相，日本暢銷20年的零焦慮投資法》

作者：橘玲

1959年生，日本著名政論家、暢銷書作家。

2002年以國際金融小說《洗錢》出道，隨即備受矚目，同年出版的《撿黃金羽毛，變成有錢人》暢銷30萬冊，被譽為「新世紀的《資本論》」，2006年以《永遠的旅行者》入圍第19屆山本周五郎獎，並以《殘酷：不能說的人性真相》一書獲得2017年新書大賞。

另著有《被出征的世界》、《最高CP值的人生設計課》、《上級國民／下級國民》、《笨蛋這麼多是有理由的》、《避稅天堂》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