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育藍碳開啟善的循環！卡洛斯・杜阿爾特談藍色經濟價值與推動生態守護的初心

長期投入藍碳生態圈保育與研究工作的卡洛斯・杜阿爾特（Prof. Carlos M. Duarte）分享保育帶來的潛在經濟價值，以及他投入生態保育的背後原因。

科學家估計，地球上已知的海洋生物已經有超過20萬種；但是，在浩瀚的大海之中，可能仍然有高達八百萬種以上的生物還沒有被人類發現與認識。海洋提供了生物們所需要的環境、資源，也構築出了龐大的「藍碳生態系」（blue carbon ecosystem），在維持全球生態圈平衡當中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

長期投入藍碳生態系保育、氣候變遷、海洋生態系復育等研究工作的Prof. Carlos M. Duarte，受勞力士的邀請在今年9月抵台參與了「邁向我們永恆的星球：健康、科技與地球共生」講座活動，與台灣專家、參與的民眾交流如何透過長期的科學探索、科技創新以及社會參與達到與地球共生的永續目標，同時也接受訪談，分享他珍貴的經驗與觀點。在與Tatler的交流當中，杜阿爾特Duarte更罕見的分享了，關於他投身於海洋科學研究的原因，竟然有一個十分溫暖的小故事。

什麼是「藍碳生態系」？

地球上所有已知的生物都屬於「碳基生物」，亦即所有的生物的身體組成，都是以「碳」元素作為最基本的基礎。根據「碳」的來源與儲存方式不同，科學家們依照其形象還有顏色將其劃分為各種不同的種類，而「藍碳」就是其中一種。

所謂的藍碳，主要是指與海洋相關的生物，他們在自然界當中吸收或攝取碳元素，並將這些元素儲存在生態系當中。像是每一頭鯨魚一生可以吸收與儲存約33噸的二氧化碳，相當於1,000棵樹木！其他像是紅樹林植物、海草以及鹽沼，都能夠將自然界的碳元素吸收並儲存長達數百年到數千年之久。然而，隨著人們對於沿海的開發，許多紅樹林、鹽沼已然消失，因此本來儲存在其中的碳元素被釋放到大氣之中，加劇了氣候暖化等嚴重的問題。

因此，在全球面臨碳排放過量，引發極端氣候以及氣候變遷的嚴重問題之下，為了人類與地球所有生命的永續發展，保護藍碳生態系的工作就變得刻不容緩。

投資藍碳生態系、延續生命永續，亦能帶來驚人經濟效應

Duarte在藍碳生態系的研究上有相當多的貢獻，更曾於2023年擔任勞力士大獎（Rolex Awards for Enterprise）的評審團成員。在他過去的人生之中，曾經參與過眾多與藍碳生態系研究相關的大型研究計劃，其中之一便是在2010年至2011年期間的「馬拉斯比納全球性考察計劃」（Malaspina Circumnavigation Expedition 2010）。

在這項研究計劃之中，他們派出了兩艘科學研究船，且加入了來自18個國家，多達700位以上的科學家共同參與，進行全球性的海洋研究考察，內容包含了全球性生態系的研究，以及調查及分析人類行為對於海洋生態造成的影響，「能夠成功協調、整合這麼多跨國科學家的努力，本身就是一項極大的挑戰與成就，」Dr. Duarte回憶。最終，這項超大型的研究計劃不但發表了300多篇學術研究論文，讓70多位博士候選人完成他們的論文研究，當中有許多成果都成為現在全球海洋生態研究的重要參考標準以及依據。至今，Duarte仍然在全世界忙碌著，繼續參與多項重要的跨國研究計劃，也到處舉辦講座、演講，宣傳著保育藍碳生態系的重要性。

「所謂的藍碳（blue carbon）是一項透過保育與復育沿岸植被棲地，以達到減緩與調節氣候變遷的策略，」Duarte解釋：「這些沿岸棲地是極高效率的碳匯（carbon sink），但很可惜的是，目前全球已經失去了大約一半的棲地面積。如果我們能夠避免更多的破壞，並且致力於恢復與重建這些棲地，就能夠對移除大氣中的二氧化碳含量做出莫大的貢獻。」

除了延緩氣候變遷之外，Duarte還特別強調，其實沿岸的紅樹林，以及海平面下的海草床、海藻森林以及鹽沼濕地，可以提供許多魚類在幼年時期成長的棲身之所，更能夠發揮過濾與改善水質的作用，保護藍碳生態系將有助於提升海洋生物的多樣性，也讓海洋之中的重要生物資源得到保護，不管是對人類的永續生存，甚至是社會的總體經濟成長都有著相當大的助益——對於台灣這樣被海洋包圍的海島更是如此。

目前許多國家已經開始投入藍碳生態系保育與研究工作當中，估計每年可以動用100億美金的資源進行復育，「但這其實只佔了整體潛力的25%，也就是說還有相當大的成長空間。」Duarte解釋：「目前我們正在進行一項尚未正式發表、但已經正在進行學術審查中的研究，我們量化了各國的『藍碳資產（Blue Carbon Wealth）』，計算各國若透過保育與復育沿岸棲地，以及因為碳權與碳效應產生的潛在收益，在結果中顯示，島國會是最大的受益者。」

「台灣其實擁有豐富的藍碳生態，包含紅樹林、海草床、海藻森林以及鹽藻濕地，」根據他們的估計，若是台灣積極投入資源在保育藍碳生態圈，那麼一來有助於提升台灣面對氣候變遷以及環境變動的穩定性；而若以藍碳資產的概念計算，平均台灣每個人將會擁有約莫100萬美金的藍碳資產，相當於一整個國家一整年的GDP數值，效應十分的可觀。

投入藍碳，改善經濟條件的實例？

Duarte進一步的提到部分在世界各地成功的案例，說明投入藍碳生態圈保育的益處以及重要性。首先是一項在非洲肯亞地區，由歐洲國家的大型企業出資贊助當地漁民們所自發性推動的紅樹林復育計畫：該計劃實行後，因為紅樹林回復生機，提供了附近魚苗們良好的棲息環境，連帶的漁業生機恢復，在陸續幾年後的漁獲量顯著的增加，保障了當地漁民的獲利，增加了就業機會，不只保育更進一步為在地社群帶來多重的效應。

看見這個社區復育的案例後，連帶肯亞境內其他的社區也跟著加入，推廣類似的計劃，「而且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計劃大多由位於西方國家的私人企業出資。過去歐洲列強在非洲進行掠奪式的資源開發，導致當地自然資源耗損；現在，資金開始回流至非洲，投資在改善非洲生態健康之上。」Duarte指出，雖然這些企業的目標可能是提升企業形象以及獲得碳權憑證，但是最大的受益者仍然是非洲當地的社區成員，強化他們自力更生以及永續發展的能力；於此同時也對過去殖民時期掠奪行為造成的傷害進行了彌補，以歷史的眼光而言更是意義非凡。

另外一個成功的案例發生在孟加拉的孫德爾本（Sundarbans）的紅樹林地區，「雖然很多人不知道，但這個地區和西方文明也有很深的連結——由Rudyard Kipling所創作的故事書《叢林奇譚》的故事背景其實就和這片紅樹林有關。故事中的反派，老虎Shere Khan就是來自這片紅樹林。」

目前，孫德爾本的紅樹林復育是全球規模最大、發展最成熟的藍碳復育計畫，面積達到1,000平方公里、投資金額超過了10億美金。由於《叢林奇譚》對於許多歐美國家來說是家喻戶曉的故事，有著獨特的文化地位，所以此地的復育計畫不管是對當地而言，或是其他的國家都別具意義。

最後，Duarte也舉了日本「Blue Carbon Japan」作為例子。它是日本境內的碳權交易平台，允許企業投入資金購買藍碳額度（Blue Carbon Credit），並將這些獲得的資金投入沿岸棲地的復育工作。儘管在此平台的交易金額是其他國家碳交易平台的三倍價格，但日本企業仍然對此趨之若鶩，甚至出現了需求大於供給的狀況。Duarte認為，日本的文化當中有一種對於大自然環境維護的責任感，使得企業特別願意以購買碳權的方式，為日本自然生態健康發展盡一份心力，發揮屬於他們文化之中良善正向的一面。

回饋大自然恩典，構築善的循環

在對談中，Duarte也提到一個相當有趣的觀點，「藍碳保育的重要性還在於，它代表著人類首次以投資自然健康、修復生態系的方式來面對海洋議題。過去人類與海洋的互動多半是掠奪性的——例如，一條在海中游泳的魚在經濟上沒有價值，除非我們將其捕撈並且販售牠。但如今，我們選擇保育與修復受損的棲地，這是一種正向的投資，同時對於地球以及人類們帶來相當多的益處。」

Duarte認為，海洋養育了許多人類、提供經濟價值，也藉此推動人類文明與經濟的發展，因此復育藍碳是對於海洋的正面回饋。他更透露，他本人也曾受到大自然的啟發、走出傷痛，讓他願意投入大半輩子的時間，推廣保育生態的重要性。

那是發生在他就讀大學時期的事情，就讀自然科學相關科系的他尚未決定未來的發展方向，然而這時候發生了一件嚴重的事情，對他的家庭以及人生帶來重大的轉變。那是大約在1970年代發生的事情，當時他出生成長的西班牙有許多社會問題，其中之一便是毒品的氾濫——他的妹妹在那段時期，便染上了毒癮，甚至涉入一些犯罪活動，「那時候我還很年輕，這件事情對我帶來相當大的衝擊。」他說。

對於現實生活感到失望的Duarte，決定暫時逃離，趁著暑假的時候前往加拿大的農場打工，「那時候我常常獨自一人在加拿大的山中散步，試圖療癒自己，而我發現自然帶給我許多平靜與安慰，療癒了我。我便開始試著去了解自然為何有這種療癒心靈的力量，想著要藉由科學研究來探討這個現象。」在研究過程裡，他閱覽生態學的研究資料慢慢發現海洋是一個神祕、深奧的世界，有太多未知可以探究跟學習。隨著沐浴於自然環境以及埋首研究之中，他也漸漸地走出了家庭的陰霾，重新找回人生的目標。這樣的經驗，促使他現在全心投入保育工作，為自然奉獻一份力量，作為一份給自然的小小回饋。

訪談的最後，Duarte也告訴我們他與妹妹的現狀：「我妹妹成功戒毒，也開始幫助其他人戒毒，到現在已經持續35年了！今年我獲得日本天皇頒發的生態與環境保育領域的獎項，她也和我一起到日本看我領獎。」Duarte帶著笑意回答。他妹妹曾受到其他人的幫助，走出毒品帶來的傷害，現在也同樣把曾經接受過的善意延續下去、並且傳遞給其他人，也讓這個故事有了一個溫馨的結局。

正如Duarte與他妹妹的故事一般，地球上的每個人類都曾經接受過大自然與其他人所帶來的恩惠，才能夠成長茁壯；而我們也更該把這份善意傳遞下去，回饋給自然，也為生物們打造更美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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