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鏡頭前走到鏡頭後 舒淇用《女孩》導出自己的成長劇本

舒淇新添了一個身分⎯導演。2025年9月26日，第一次導演的劇情長片「女孩」，為她摘下第30屆「釜山國際影展」首次設立的主競賽單元釜山獎「最佳導演獎」。在那一刻之前，大部分的人認識的舒淇，就是演員。

導演生涯一起步就直接開掛拿獎。舒淇的演員生涯雖多了點波折流轉，但也沒埋頭寒窗：隻身闖盪香江的第一年就接演了爾冬陞執導的電影「色情男女」，獲得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配角和最佳新人兩項大獎；兩年後她憑「洪興十三妹」摘下金馬最佳女配角，2005年「最好的時光」奪金馬影后；至今陸續出任歐洲三大影展評審、也順利拿下奧斯卡評委資格。她在釜山上台時激動落淚：「我是老天爺比較眷顧的那一個。」

這句話她真常說。因為這一切之前，她是一個在家庭暴力陰影下長大的孩子；講得通俗一點，就是地獄開局獨自升級的大女主劇本。網友讚她「傷痕淬煉出的星光」；許多人從她的歷練中得到啟發，視她為正能量女神。「這都是我一路走來的人生路。」舒淇說，「可能是老天爺給我非常好的性格吧！雖然是在這樣子長期的壓力之下長大，但我本身也特別開朗，還蠻容易去轉化不好的負能量。」

最好的學生

一次閒聊間，侯孝賢建議她試看看做導演的時候，她笑笑、沒放心上；拍「刺客聶隱娘」的時候，侯導又再問了一次：「妳寫了沒有？」她大驚：「我以為你在跟我開玩笑的？」「沒事跟妳開什麼玩笑！」這時候，她才真正地開始想自己做一部戲的可能。

「我又沒有讀過導演，侯導又叫我自己寫，我又不是學編劇…其實光這個想法，我就可能又混了一年多兩年吧，才開始動筆。」舒淇笑說，在「女孩」之前，她還先構思了兩組不同的故事，「其實我一開始沒有打算只寫『女孩』，只是到最後是『女孩』先出來而已。」

這個「先」，也耗了十年的光陰。「寫完一稿覺得不滿意，就丟掉重寫；到後來我都不知道這是第幾稿了。」舒淇說，卡在結局很久，是一直到某年她在紐約街頭，忽然就來了感覺一氣呵成，「靈感這種東西呢，很莫名其妙。」寫是寫完了，但一忙、又逢疫情，又擱著了。

「疫情間，我又跟侯導出來聊了個天，他還是希望我可以往導演這方面發展、還是有問我關於這些問題。我就說，我有努力在弄。回去我又把之前的念頭再度推翻，又重新再寫。我還寫了一個24小時的劇本，講述一個女孩的轉變就是在一瞬間。後來我覺得這對第一次拍戲的新導演來講，難度可能會太高了，所以又放棄了；我又重新再寫了另外一個，所以現在出來的這個真的是不知道是第幾個。」

侯導每隔幾年看似閒聊的追問，好像督促論文進度的教授。可不得不說，舒淇真是好學生：「女孩」的畫面，不說海報上的基隆中山陸橋，或那顆從書包飄出來的紅氣球，其實由許多逼仄層疊的窗櫺門框柵欄構成的林小麗的世界，那些彷彿看著角色們來去生活的空間，是很讓人想起侯孝賢的。

賦予角色靈魂的人

舒淇說，她初與侯孝賢合作時，曾不太確定地問侯導：「我是不是哪裡演得不好？你可以告訴我，我可以改。」「侯導說不是的，如果妳演的就是我想的那個樣子的話，我要妳演來幹嘛？」這一句話她印象深刻、至今受用：演員別想著要達到誰的標準，要的就是純粹的進去了就好。

她也是這樣帶戲的：「比如像9m88完全是一個非常自由奔放的女生，如果不小心有一個男生打她一拳，她可能還人家十腳，所以她一直想不通為什麼這個男人打她那麼嚴重，她還要一直跟這個男人在一起？直到她突然想到一個共通點：『她也是長女』，就突然跟這個女人找到一個靈魂上的契合點。表演就是要靠演員自身去抓到這個感覺。不管我在旁邊怎麼帶、或是說故事都不一定有用，因為每個人的經歷都不一樣。」

「侯導給我一個很大的幫助就是：他說，首先人物只要對，這個戲就對了一半。」舒淇說，在劇中演出相當有別以往的負面角色，邱澤其實是第一個被定下來的演員。「我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問的」，舒淇坦言交出劇本之後想到可能會被拒絕、心中相當忐忑，「我的想法是：如果是一個有家庭暴力的男人，那個女人又離不開他，首先我希望這個爸爸是長得非常好看的。所以我就是先往帥又有型、戲又好的男演員出發，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邱澤。他的台語很是那個年代的『氣口』。」

「我們第二個定的就是白小櫻。」舒淇也擔心太小的孩子如果太入戲會有心理障礙或是有陰影，所以一開始就往上找年紀稍大一些的，「找了好久，一直到白小櫻出現。」舒淇笑，「她一來的時候黑眼圈還蠻重的，我一看，就覺得，嗯對了！」女人的角色，則是一直懸缺，直到她去探班陳玉勳時看到「大濛」中的9m88，「她就是我心目中的女人！」舒淇解釋，「因為女人，她是小孩生小小孩，要有生過小孩子的一種韻味不能太瘦，還有一種堅韌感。」

賦予故事靈魂的人

演員到導演，舒淇不覺得太難轉換：「我覺得現在這個年代比較好的就是，更有活力、女生的創作能力也更強了，因為現在的女性更加獨立自主，她們可能會有更多的想法。」她舉例徐靜蕾、楊采妮、以及共演「回魂計」的李心潔都是演而優則導的前輩。即便如此，她表示未來也還是將以演戲為主，「應該還是一邊構思，因為要生一部戲出來不是那麼簡單的。」舒淇的語氣像在說要隨意走走看看，「想拍的故事很多，但是真正能完成的、可以突然之間跟我達到一個共鳴的是哪一個，還不知道。」

舒淇在多倫多影展的記者會上，回憶起開拍的第一天，到了現場、對著全場等著她指揮好action喊cut的工作人員，忽然想起自己就是演員，「我可以演我是一個導演！」但自己寫的劇本，剖開自己童年的創傷、要直面那些類似的場景到底不容易，就說「千禧曼波」中的恐怖情人段鈞豪就讓她心有餘悸了20多年不聯絡；在拍攝過程中，舒淇一直維持著林品彤口中「很chill」的樣子。

「其實我壓力都挺大的、都挺緊張的，因為我要自己保持很平靜的外表，不能、也不想給人家有壓力。」舒淇解釋，但在拍9m88送小孩出門後整理家務的長鏡頭時卻破了功，「從背面看她肩膀一鬆下來的時候，我就哭了。那一下我就突然get到了身為一個母親的責任感有多重，我突然想到，我媽媽當時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那些從未說出口的壓力憋屈在鏡頭的四方框裡、沈默於畫面中堆疊出景深的日常瑣碎物件中，日常平凡得一目瞭然，卻能把一個母親的世界織成一張鋪天蓋地難以呼吸的網。「心裡頭的傷疤是會好的，可是還是會有一天不小心被觸動、還是會被劃開的。」她說。

許多人認為「女孩」算是舒淇「半自傳」的故事，因為劇中家庭有酗酒施暴的父親、時代設定在和她成長時期相符的80年代、還有讓人容易聯想起她本名的角色名字。是嗎？「基本上除了原生家庭在那種家庭暴力下長大的女孩是跟我真的比較有關係之外，其他全部都是我寫出來的。」舒淇舉例，電影結局在許多人看來是母女的和解，但其實她拍的並不是和解，而是互相質疑，「就像讀同一本書，不一樣的人會有不同的想法；每個人看到、得到的東西不一樣。我希望每一個去看的人，都可以找到他們自己不同的共情點⎯其實我覺得這才是一部電影最廣大的力量。」

這是舒淇的溫柔⎯她把文本的詮釋權交了出來，即使她自己創作的意圖鮮明無比：「每個女人心中都住著一個女孩。這女孩的成長環境非常影響女人未來的路會是怎麼樣？如果是一個心理受創的男/女孩，或許以後可能會走出跟我非常不一樣的路，可能會墮落，也可能會更好，也可能會不斷的將她承受過的事情又放在女兒身上，變成同樣的輪迴。我不想要有這樣的事情繼續發生，所以我就寫了女孩這部戲。」

「希望看到這個戲的人，父母親也好，或者是小朋友或者是正在受傷的女人，首先改變自己對小朋友們的教育的方式：如果你真的愛他，就應該用一個愛的方式去教育你的小孩。」舒淇說，「如果，你現在生活的環境是一個非常壓抑的世界，你其實是可以走出去的。你不需要跟生活妥協。年代不一樣了，你可以好好的、勇敢的走出去。」

大女主的隱藏技能，或許就是這一步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