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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洗碗工到米其林一星 NOBUO 主廚李信男用一身刺青記錄下他曲折的料理人生

Nobu有不凡的人生經歷,料理卻追求簡單、純粹、誠實。 攝影/沈昱嘉
Nobu有不凡的人生經歷,料理卻追求簡單、純粹、誠實。 攝影/沈昱嘉

本文共4728字

聯合報 文/袁世珮

窮途末路的17歲少年敲開紐西蘭一間餐廳的門,想應徵sous chef(副主廚)。主廚看看他,再看看一片空白的履歷,問:「你知道副主廚是做什麼的嗎?」這少年後來從洗碗工做起。

20多年後,Nobu Lee(李信男)打開自家餐廳NOBUO低調的大門,笑咪咪地迎接訪客。從洗碗工到米其林一星餐廳主廚,其間曲折跌宕,但人生再多酸甜苦辣,最終表現在餐盤上的,只有簡單、純粹與誠實。他說:「我一輩子只決定做一件事,我只要做菜,就開心了。」

Nobu自己從基層做起,因此在廚房裡也很願意指導新人。 攝影/沈昱嘉
Nobu自己從基層做起,因此在廚房裡也很願意指導新人。 攝影/沈昱嘉

NOBUO也是500盤的入選餐廳。 攝影/沈昱嘉
NOBUO也是500盤的入選餐廳。 攝影/沈昱嘉

複雜的身世

李信男,更多人喊他Nobu,有著日本相撲選手或極道大哥的大塊頭,與料理風格大異其趣。對於這樣的矛盾,他說:「我的氣質可能是來自成長環境和血統吧,而我做菜是體現我喜歡吃的東西、以及想要傳遞給客人的訊息。」

Nobu的成長環境與血統:中日混血,從母姓,非婚生子女。

「在日本的童年,是我人生中唯一快樂的時候。」日本父親有家庭,Nobu和媽媽另住,懵懂無憂,直到上小學前,沒有日本戶口的他只能跟著媽媽回到台灣,父親繼續提供金援。

只是小小年紀的他隱隱有猜測,果然大約五年前,亡母的好友才透露,Nobu的生父其實是當年常帶他出去玩的另一個日本男人。

這樣的身世與環境變動,17歲之前的他是不良少年,日、台、新加坡、紐西蘭,都是讀書不成、鬧事第一,自我剖析:「我非常沒有安全感。也許是從小家庭就不完整,所以我追求完整,很多東西都要一套的。」食譜要一套、球鞋要包色。

高中畢業前,父親過世,Nobu說:「金主沒了,要靠自己了。」在人生那麼早的時候,Nobu就明白:「我想要的東西,一定要努力去得到,得到之後要非常珍惜。因為我從小就知道,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屬於我的,很多東西也許現在有,但馬上就會不見了。」

Nobu感歎,從小就一直在不同的環境裡跑來跑去,所以必須快速調整自己融入新環境,成長的過程充滿苦難,所以要經過進化,才能做出與他反差如此大的菜。

Nobu非科班出生,是從洗碗工一步一步成為名廚。 攝影/沈昱嘉
Nobu非科班出生,是從洗碗工一步一步成為名廚。 攝影/沈昱嘉

紐西蘭窮小子入行

「我入行時很淒慘,不是因為喜歡做菜,而是走投無路。」父親過世,生計再無依仗,媽媽叫他回台進軍校,Nobu想,出國這麼多年,國中休學、高中也沒念完,什麼都不會,怎麼辦?

Nobu選擇了入行門檻低的餐飲業,傻傻地去應徵sous chef,那家餐廳的主廚語重心長建議他,如果沒能力去讀餐飲學校,就去找個好廚房從洗碗工做起。Nobu聽進去了,直接找洗碗工作。

洗碗工做了一年,被開除三、四次,因為動作慢、做不好,又聽不懂,人家要funnel(漏斗),他就拿fennel(茴香)。直到進了法式餐館Aikmans,又聽了副主廚建議,加快刷鍋洗碗速度,省下時間學做菜,因此進階做三明治,時薪多了一塊錢。現在想起來,Nobu說:「人生第一次被認可,我終於不是敗家子了。」

那也是Nobu最辛苦的階段,太窮了,住處已斷水斷電,有泡麵卻沒電煮熱水,只能乾吃,不然就是等鄰居大學生去上課時,偷偷溜進去偷吃人家的東西、用人家的熱水壼煮泡麵。

2000年,Nobu在紐西蘭基督城Aikmans Bistro擔任洗碗工,廚助。...
2000年,Nobu在紐西蘭基督城Aikmans Bistro擔任洗碗工,廚助。 圖/Nobu Lee提供

漂泊的那些年

Nobu成名之前的軌跡有點複雜。2002年,媽媽確診小腦萎縮症,他只能回到台灣,進入亞都麗緻飯店,月薪20000元,還是窮,大老遠騎腳踏車上班,休假也偷回公司吃員工餐。

職場文化也是衝擊,他的熱情招呼總換來同事奇怪的眼光,他又愛和主廚提建議、頂嘴,起口角、打上司,於是被「流放」到台北市立美術館旁的台北故事館,九個月才過試用期。

回想起來,Nobu還是感謝:「那是重新學習的時期,不是學做菜,是學如何在職場有職場的樣子。辛苦、也窮,就是學東西,這其實是幸福的階段。」

後來,好想回日本的他找到日本實習的工作。還是窮,每天靠一串香蕉過活,轉到義大利餐廳Spago工作,總趁煮麵試吃時吃很大一口,擺盤時麵不夠常被主廚發現。他這麼拚命存錢,就為了吃一次樓上的侯布雄餐廳。

2004年,他如願進到東京侯布雄用餐,至今每道菜都記憶猶新,因為太震撼,「原來還有這種水準的料理。我也好想進到侯布雄餐廳工作。」

在機會到來之前,Nobu回台工作,同時決定不再跟日本人學第三手的義大利菜、法國菜,要直接去法國學。他又瘋狂打工存錢,白天在美僑俱樂部做基層、晚上去天閣飯店坐大夜班櫃台,天亮下班後直接去美而美早餐店,每天只睡兩、三個小時,還要抽時間學法語。

就在他已經給南法餐飲學校交了報名費後,突然得到巴黎侯布雄餐廳的實習機會。

在名廚手下

「對我這樣一個洗碗工出身的人來說,就像進到聖殿,每天都覺得在自己的夢想泡泡裡。」在侯布雄工作的日子,很辛苦,早上六點上班,午夜兩點後下班,沒地鐵了,Nobu就走回家,「累得生不如死,但是很充實、很開心。」

如此高壓、快節奏,和他過去的傳統法菜風格很不同,是全新的學習。Nobu在這裡做過很多事,但最重要的是看到侯布雄的「簡單」。

例如做雞肉jus(調味汁),傳統做法是雞翅烤過,可能加蔬菜,再加雞高湯一起熬煮,侯布雄就只有雞翅跟水。Nobu思考:「我是不是哪裡搞錯了?為什麼簡單的東西加起來竟有如此好的結果?為什麼馬鈴薯泥跟奶油可以這麼好吃?」

Nobu認真讀侯布雄的每一本書,研究他的每一道菜,「這個階段奠定我現在作菜的風格和方式。」從最初誤打誤撞學了粗獷質樸的法國傳統菜,直到此時才被這種fine dining風格感動到,立志也要讓自己的菜如此純淨、如此好吃。

2009年,Nobu回台參與台北侯布雄的籌備。他承認,那不是一個很愉快的經驗,很高壓,同期40多人,最後僅9人留下,但的確在主廚須賀洋介手下學會很多「做事的決心,做事的方法」。

須賀為了廚房地板的顏色材質不對,硬是要求台北公司多花60萬更換;要求有最佳品質的溫體乳豬,逼得Nobu一路找到屏東,因無發票無法報帳,這筆錢自己吸收了。

須賀常說:「難道你要我跟侯布雄先生說這個辦不到嗎?」他真的了解侯布雄要什麼,所以當大師要來試菜,須賀要員工準備兩套,第一天給侯布雄不愛的,果然被挑剔,第二天給另一半,果然順利過關。

開幕前三天,Nobu的媽媽過世,他趕去處理,隔天就回來上班。「很多人說我不孝,但對我來說,台灣第一間法國星級名廚的餐廳要開幕,這是我的夢想,我不想錯過。」Nobu說:「而且,就算我在,我媽也不會再起來了。」

離開侯布雄,Nobu到W Hotel任職一年,補足了飯店的經驗,又到了米其林三星主廚亞蘭諾的STAY by Yannick Alléno台北店任副主廚。又是超長工時和超級高壓,還非常暴力。

2011年台北STAY開幕,Nobu(右)與Monsieur Alléno。 圖...
2011年台北STAY開幕,Nobu(右)與Monsieur Alléno。 圖/Nobu Lee提供

Nobu形容:「以鬼片比喻,侯布雄是陰森的日本恐怖片,亞蘭諾就是德州電鋸殺人魔,會拳打腳踢,我覺得好像去武道館練武,不是去做菜。」

有一次,他跟主廚Sébastien Lefort在談話,一名學徒從兩人間走過,主廚直接抓住那人去撞明火烤箱,耳朵都燙傷了;還有一次,大家在廚房簡報,一人手機響了,嚇得直接先拆成兩半,往牆壁砸去,省得主廚發怒。

Nobu回想,在侯布雄那時有遺憾,自覺未能證明自己的能力,所以到STAY是「抱著復仇的心情去」,一定要做好,常常下班後還躲在101大樓的廁所,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再偷偷回餐廳備料。

雖然在名廚手下討生活不易,但Nobu說:「侯布雄教我的是一個理論跟哲學,STAY讓我練習如何像機器一樣反覆執行、怎麼維持穩定性。對我而言,這兩段工作經歷,是我身為料理人的基本功。」

墨爾本貪婪的主廚

再後來,Nobu回澳洲,那之前竟然先進了香港監獄。原因是聘他的公司簽證沒辦好,他就因非法打工入獄三周,吃睡不好又恐懼,但讓他意識到,在名廚手下做過又如何、去過法國和日本又如何,在監獄裡,你什麼都不是。

「出獄」後,Nobu先後去了墨爾本的Vue de monde、雪梨的Marque Restaurant,也當上了主廚。他說:「澳洲給我的,第一是自信,第二是機會,第三是勇氣。」只要敢要求、敢證明,都有機會,Nobu在四、五年內薪水攀上頂尖,被業內稱為「貪婪的人」。

但他承認自己因此眼高手低,再找工作不易,一度上郵輪工作,後來回到紐西蘭,進到Clooney餐廳,不到一年將這家因最初休業而無人問津、常發不出薪水的餐廳,做到獲報紙專欄報導給予高分的人氣餐廳,並且拿到紐西蘭的三帽殊榮。

在紐西蘭,從洗碗工開始,再拿到當地的最高榮譽,Nobu說:「我在紐西蘭非常圓滿了。」

2018年,Nobu(右三)在紐西蘭奧克蘭Clooney餐廳。 圖/Nobu L...
2018年,Nobu(右三)在紐西蘭奧克蘭Clooney餐廳。 圖/Nobu Lee提供

讓人坐在餐廳門口吃的派

「我此生最正確的決定就是搬回台灣。」Nobu當時在台北客座,準備結束後就從紐西蘭打包去斐濟工作,沒想到結織蘭餐廳老闆劉宗原,聊著聊著,就接下蘭的主廚。

一年多,Nobu做得很愉快,即便遭逢疫情,客人也都很支持,最有趣的例子就是他的酥皮和牛派。這一道是經典料理,原就在菜單上,Nobu應老闆要求繼續出這道菜,經嘗試、調整,以法式手法做成兩人份大小,很受歡迎,疫情期間甚至有人特地來買,然後夫妻倆一人一個,就在餐廳門外的車上,像吃漢堡一樣。

這道酥皮和牛派成為Nobu在蘭的代表菜色。但他一直想實現一個想法:「我很推崇質樸,料理的價值應該來自常見的食材,這是料理人的天職,在平凡的食材裡找到最迷人的味道。」但是,蘭的環境比較奢華、客人也追求奢華的美食體驗。

就像三色豆是無辜的,錯的是不會煮三色豆的人,所以他挑選最好的胡蘿蔔、玉米和青豆,做成冰淇淋,可惜「客人想要的是鴨肝、龍蝦、魚子醬,我給他三色豆,他們不會原諒我」。

反覆嘗試後,Nobu決定,是時候有屬於自己的空間,真正表達自己想講的理念了。

16人座的大夢想

簡單的16席餐廳,可以實現Nobu的料理夢想。 攝影/沈昱嘉
簡單的16席餐廳,可以實現Nobu的料理夢想。 攝影/沈昱嘉

NOBUO的門面也很低調。 攝影/沈昱嘉
NOBUO的門面也很低調。 攝影/沈昱嘉

曾有人建議Nobu別以自己的名字開餐廳,感覺很托大,但他認為:「這是負責任的態度,客人只要來,都一定會看到我。」只有16席的小餐廳,他要確保每位客人都得到最好的照顧。

Nobu為他的法式餐廳訂下三個核心理念:「Simplicity、Purity、Honesty」(簡單、純粹、誠實),「我在這裡做的每個動作都要符合這三大核心原則。」

以他的代表菜色干貝慕斯為例,在雪梨當主廚時做的是干貝舒芙蕾,一再調整,愈來愈簡化,卻愈能襯托出干貝原本的香氣和風味,到NOBUO,就只用了干貝慕斯和sauce。這樣就很好吃。

Nobu做菜愈來愈追求簡單純粹, 這是2024年NOBUO的帆立貝慕絲。 圖/N...
Nobu做菜愈來愈追求簡單純粹, 這是2024年NOBUO的帆立貝慕絲。 圖/Nobu Lee提供

他也承認,今年以來,fine dining市場似乎有點退燒,但他認為,要知道競爭對手在哪,如果客人要去日本吃fine dining,你就要有做得跟日本一樣、或者比日本更好的覺悟。這樣的壓力反而能刺激自己更努力。

不忘來時路

除了料理外,Nobu的生活裡還有兩大執迷:一是球鞋,二是魯肉飯。

國中時開始收集球鞋,一度因為太窮而暫停,一直到回雪梨工作時,才又從喬丹11代開始買,自此一發不可收拾,至今已達450雙,在雪梨時還租了一個倉庫,回台灣也有專門的收藏房間。他每回到日本就要去找鞋,於是和太太早達成協議,兩人一起去,但各自行動,他去買鞋、她去看自然酒。

2017年,Nobu在雪梨租倉庫存放自己的寶貴球鞋。 圖/Nobu Lee提供
2017年,Nobu在雪梨租倉庫存放自己的寶貴球鞋。 圖/Nobu Lee提供

吃魯肉飯也是多年習慣,早在故事館工作時,就常去雙城街吃黃記滷肉飯。在慘淡的那些年,魯肉飯就是最大撫慰,包括母親住安養院的第一個除夕,他中午買超商便當去陪媽媽吃,晚上經過黃記,就去吃魯肉飯,那就是他的年夜飯。到現在,Nobu還在台北探索好吃魯肉飯,常在社群貼出心得。

Nobu有幾處顯眼的刺青,不同於很多廚師視刺青為自我表現,他只是不忘來時路。

一處刺青是侯布雄餐廳菜單上這位傳奇名廚的肖像,一處是Nobu在雪梨任主廚的Marque Restaurant的竹林logo,還有一處是三顆生蠔,是他學料理的紐、澳、法三國,也曾有主廚告訴他:「The world is your oyster.」(世界是你的舞台)

餐廳的Logo,融合了三顆生蠔與三把劍。 攝影/沈昱嘉
餐廳的Logo,融合了三顆生蠔與三把劍。 攝影/沈昱嘉

三個生蠔,加上三把劍,組成NOBUO餐廳的標誌,正如日本的家徽。像是回看自己的根源,那樣的不同尋常,影響了他的前半生,但Nobu說:「我並不覺得我很慘,一直有人給我機會,我就是告訴自己,一定要抓住機會,如果沒有機會,就要想辦法創造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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