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於水上的玫瑰!「Yahoo 大將」鄒開蓮縱橫職涯30載卻在55歲急流勇退 一切只因她害怕這件事...

鄒開蓮勇於接受挑戰,曾被形容為「能在水上行走的女人」。 攝影/沈昱嘉
鄒開蓮勇於接受挑戰,曾被形容為「能在水上行走的女人」。 攝影/沈昱嘉

本文共4474字

聯合報 採訪/錢欽青、袁世珮 撰文/袁世珮

「什麼都有,什麼都賣,什麼都不奇怪」,這句廣告詞曾經貫穿一個世代的網路人,那是雅虎奇摩和eBay大戰的年代,在這場電子商務與網路新局中占上風的人是鄒開蓮(Rose),時任雅虎台灣總經理。

當時距她以一介「外行」進入雅虎不過兩、三年,就創下連美國總部都驚異的成績,但這只是鄒開蓮職涯30年、雅虎20年裡的一場戰績。敢於爭取、敢於開創,像鋼鐵玫瑰般的她,倒和眼前這位穿著短褲家居服的女子,不太相符。

鄒開蓮享受第二人生。 攝影/沈昱嘉
鄒開蓮享受第二人生。 攝影/沈昱嘉

過著充實但不再如陀螺般轉動的退休生活,鄒開蓮說:「我不覺得我有什麼豐功偉績,如果人家對我有一點正評的話,可能是我設了一點點小典範,就是說,即便作為領導人,還是可以真誠地做一個人。」

傳奇的女強人

從世俗標準看,鄒開蓮功成名就,北一女、台大、留美拿大眾傳播碩士與MBA學位,一路好學生,從奧美、寶僑、飛碟唱片,32歲當上台灣MTV總經理,2000年進雅虎,20年歷經總經理、亞洲區董事、亞太區資深副總裁等要職。甚至,早年還出過單曲「愛你不對嗎」。

職涯中,鄒開蓮站在網路產業的浪尖上,歷經Yahoo併購整合奇摩、無名小站及興奇科技,創造台灣最大入口網站10年業績成長40倍的佳績,逼退強敵eBay,被稱為「台灣電商教母」,領導格局橫跨歐、亞、美洲國際市場,是少數能進入跨國企業核心決策圈的台灣經理人。

可是鄒開蓮自豪的卻是一直保持「真誠」,「創造一個溫暖的工作環境,大家一起做想做的事。」也就是,管理。

即便這樣的文化似乎不見於外商公司,她卻說:「大家認為很難做的事,我不必花很大的努力去說服自己,合理的事就去做,如果不是我能決定的,就跟能做決定的人談。」

回應「女強人」標籤,她笑說,人們或許以為她很強悍,工作中的她語速過快又常皺著眉,就被認定是嚴肅的人,「但我只希望跟我相處的人都會知道,我是很真誠、很有溫度的人。」

積極主動的人格特質

這樣的人格特質和成長環境有關。鄒開蓮說:「我就是順著本性去做,眷村的環境對我有相當大的影響。」那是高雄的眷村,相對封閉的環境,上初中前幾乎不必離開眷村,這裡有需要的一切,有學校、電影院、有醫院,同學、朋友都在這裡。

但眷村也是開放的,有來自四面八方的人,其中不乏受過良好教育、看過世界的人,鄒開蓮的父親曾赴美受訓幾年,所以小時家裡聽的都是英文歌,媽媽也都很洋派地每年布置耶誕樹。

父母思想開明,絕不重男輕女,因此給了鄒開蓮足夠的信心:「這些造就了我相信be yourself,做自己。」父母給她最大空間和自由,甚至她高中第一個頭髮違紀,就是媽媽帶著自然捲的她去剪了當時算違規的髮型。

當然還有一點,她笑說:「我有一種今天社會很看好的個性,就是我非常積極、主動。從小,認識人這件事對我來講是很容易的。」

鄒開蓮(右前)童年與母親及兄姊。 圖/鄒開蓮提供
鄒開蓮(右前)童年與母親及兄姊。 圖/鄒開蓮提供

那個年代,學英文的資源不多,鄒開蓮讀北一女時,聽說有美國高中生來台打籃球,她就跑到中泰賓館去結識,和幾個人真的當了幾年筆友,「我可能從小就有這種個性,想到什麼就去做什麼。」

聯考看榜時,她就認識了一群電視圈的人,雖然小他們八、九歲,整個夏天都跟他們一起;開學前去台大晃一下,就被招攬去訪問楊德昌,他當時在拍「海灘的一天」,兩人自此成朋友。

也許成績不是最拔尖的,但人緣不錯,尤其是「長上緣」,很受師長疼愛,這一點後來在職場中非常受用,她幾乎沒有真的處不來的老闆。

「我從小就覺得,只要你走出去,好像沒有人會真的拒絕你。這給我很多的自信和勇氣。」這樣的心法貫徹鄒開蓮整個生涯,她也寫在新書《親愛的別怕,勇敢說yes》裡。

到現在,她偶爾還會打破規矩提出一些要求,兒子會說媽媽「臉皮很厚」,但鄒開蓮說:「就是試一試,我一點都不害怕,最壞也就是被拒絕,又沒什麼損失。我敢去做人家覺得很困難的事。」

鄒開蓮出書分享人生經驗。 圖/鄒開蓮提供
鄒開蓮出書分享人生經驗。 圖/鄒開蓮提供

積極、主動,勇於說yes,是鄒開蓮這一生的行動準則。 攝影/沈昱嘉
積極、主動,勇於說yes,是鄒開蓮這一生的行動準則。 攝影/沈昱嘉

水上行走的玫瑰

鄒開蓮在台灣雅虎創造出有別於一般的外商文化,「可能更多是我們自己創造的,我們像是一個拿了外資公司錢的台灣公司。」她認為,主因在她能讓總公司信賴、給予空間。

當時,她每個月飛紐約開會,某次遇到一位新的美國同事,那同事對她說:「You are that Rose. People talk about you. You can walk on the water.」(妳就是那位玫瑰,大家常說起妳,妳可以在水上行走。」

鄒開蓮這才知道,因為台灣分公司的優異表現,已經在總部變成傳說,甚至後來她到拉丁美洲出差,也有員工像看偶像一樣說:「Rose,我們早就耳聞大名了。」

但其實,最初拿到雅虎總經理名片時,鄒開蓮還跑到書店去翻《The Internet for Dummies》(網路入門),因為她真的是網路「小白」,什麼都不知道,開會時大部分都聽不懂,她就抄下來,出來趕快問,沒在怕。

而且她能快速從大量資訊中找出脈絡、重點,「我從來不是一個domain expert(某領域的專家),我也沒興趣把一件事搞得很細膩,可是我很擅長把你給我的幾個點畫出一幅圖畫,再告訴你為什麼這個圖畫值得我們去努力。」技術專業上比她厲害的人一樣對她服氣,因為她在大方向上找到路徑。

「真正要的是統籌整體的能力,這是我的核心知識,要看得懂團隊才是你的寶,而不是你是團隊的貴人而已。」鄒開蓮看重團隊,最自豪的就是「創造很棒的團隊文化」,大家願意在團隊裡,而不是人人搶當超級英雄。

鄒開蓮(立者右五)在台灣雅虎25年,最自豪是建立團隊文化。 圖/鄒開蓮提供
鄒開蓮(立者右五)在台灣雅虎25年,最自豪是建立團隊文化。 圖/鄒開蓮提供

儘管還是有著外商公司該有的高標準,鄒開蓮盡力開明,可以討論、可以被挑戰,並且資訊透明,第一時間讓團隊知道公司在想什麼、將發生什麼,彷彿跟她一起親臨美國開會一樣,「給聰明人資訊,聰明人就會開始思考,會成為解決方案的一部分,而不是主管一個人想就完了。」

鄒開蓮不是簡單粗暴地指派員工做這做那,她說明要的結果、有建議路徑,但給員工空間。這樣效率也高,因為每個人拿到的資訊一樣,加上每個人不同的背景跟經驗,加在一起就有多元性,就是現在流行的「DEI」(多元共融),「我可能是還沒聽過DEI這個名詞就這樣做的人。」

鄒開蓮總想著怎麼激勵大家,總是在員工來談加薪或換工作前就先想到了,「永遠是我先給,你還要人家來跟你要,那你每天都在幹嘛?」在她的帶動下,雅虎員工會調換不同工作,嘗試不同領域,開發不同技能。

甚至她自己帶頭衝,每次去跑美國開會,會特地到行政樓層「刷存在感」混臉熟,提案前會先各個擊破,分別去說服,最後讓老闆知道,「你不用擔心,我已經跟800個人都講過了,大家都沒問題。」

即使簡單如一封電子郵件,鄒開蓮想的也是:「怎麼讓看信的人在最不浪費時間的情況下做出我要的反應?」她用的是「Seven Habits」裡的「complete staffwork」,信裡先回答了各種可能問題,讓收信人閱信後就能行動,不會懸而待定,「人家願意為你買單,絕對不是因為我們可愛,而是你已經為他想過了。」

這樣勇往直前,激勵員工衝,自己也衝的人,很多雅虎總部的人就說:「Rose很熱血,如果她要做一件事,沒人能攔阻。」

所以在看到eBay來台,她嗅到拍賣的商機,直接去找雅虎創辦人楊致遠;所以當楊致遠打電話詢問她對另一位美國人接亞洲區最高主管的意見時,她直覺地開口:「你有考慮過我嗎?」明明她就是亞洲做最好的人,為什麼總部就沒考慮她呢?

後來,鄒開蓮被指派負責北亞及澳洲市場,自己爭取到跨出台灣的工作。她說:「在我的職涯裡面,我可能只有不開心,從來沒有害怕,全都是我想做的,怎麼會害怕?」

退休的決定

雅虎後來要被併購前,員工都知道消息,但大家還是挺她:「Rose擋完了所有的子彈,剩下的空間就是我們可以全力衝的。」

可是擋子彈的人會累。「我很累,我真的很累。」後來幾年,鄒開蓮一直這樣覺得:「我最大的活力來源是可以創造,再累都不怕,但是當我知道公司在繞圈子,我要創造能量給團隊,可是我無法從公司處獲得能量,我很累。」

曾經的她,不怕飛長途,因為孩子小,去紐約開會也是兩三天匆匆來回,身體一度抗議,疲勞到她喘不過氣,必須深呼吸才能平靜。

「為了工作,付出健康和家庭的代價。」鄒開蓮說:「我的害怕從來不在工作上,我最害怕的就是孩子跟我的關係,我最大的挫折也是我好像對不起小孩。」

與女兒是繼母女間的分寸還無法拿捏,兒子則是成績下滑,看起來自信不足,讓鄒開蓮大為受傷,就反省是不是沒有多陪伴孩子,或者因為工作太忙,講話時很快就變成交代,讓小孩沒耐心聽下去。

鄒開蓮笑說,兒子簡直是她的對照組,從小內向、沈靜,排隊一定站最後一個,幼稚園時就能在馬路上拉住急躁的媽媽「小心車」。可是什麼都不怕的老媽就是受不了兒子不敢坐雲霄飛車,母子為此幾乎翻臉,在大阪環球影城的雲霄飛車前,一個說「我不要,我不要」,一個說「我數三,一二三」,女兒在一旁偷錄,笑不可支。

「我希望我的孩子是勇敢的,我好怕小孩只因一點點畏懼,就錯過人生這麼多。」鄒開蓮借用職場管理的「賦權」方法,但員工願意動,孩子不一定啊,這就讓她備感打擊,後來是靠信仰,讓她明白只有關係才是最重要的。

「遺憾的是我人生失去了太多我只要單純快樂的時候。高壓的人沒有一刻不是在想下一件事,我永遠都在想我還有800件事沒做,根本沒辦法放鬆。」每次家庭旅遊,她總有電話會議,不然就是一直查看信箱,「Rose以前是很可愛的人,我後來覺得我不可愛了。」

2020年是轉捩點。先是因疫情開始在家工作,她也決定該年年底離開職場,與家人相處時間多了,關係慢慢改善,「其實我一直都知道該怎麼做,但我工作壓力太大,以前沒有辦法做我想做的那個有耐心的媽媽。」

享受第二人生

鄒開蓮(右二)退休後享受家庭生活,這是先生的60大壽慶生會上。 圖/鄒開蓮提供
鄒開蓮(右二)退休後享受家庭生活,這是先生的60大壽慶生會上。 圖/鄒開蓮提供

離開職場的第一天,鄒開蓮覺得:「太棒了。」

她還是有一些工作,是幾家公司的獨立董事,也接了台灣世界展望會董事長,還指導著幾個新創團隊,這種忙不同於以往的忙,她忙得很開心。

退休後即就任台灣世界展望會董事長,帶領機構完成數位轉型。 圖/鄒開蓮提供
退休後即就任台灣世界展望會董事長,帶領機構完成數位轉型。 圖/鄒開蓮提供

「最大的差別是一開始沒有一個熟我的秘書。」以前她只要眨個眼,秘書就心領神會,現在她連辦銀行帳戶這些事都要重新學起,以前沒耐性到了極點,現在耐著性子做;以前司機開車,她在後座忙著講電話,離職後自己開車到辦公室,居然在北二高上找不到出口。

但是她很開心能一一拿回這些能力:「我覺得我還可以做。這是一個很大的鼓舞。我也開始自己用自己的時間。」

鄒開蓮開課程,帶著以前的同事禱告,寫書分享管理心法,並且將數位轉型帶進展望會,做很多事,但是不想再跳下去親自經營,離開了,就不眷戀,「我很高興我是55歲就離開這一切,存足夠的錢去過未來不一樣的人生。」

退而不休,鄒開蓮依然對生活保持熱情,接觸所有新事務,NFT、虛擬貨幣都去碰一下,而身為典範經理人,她認為新世代的工作型態會愈來愈靠個人,個人的學習力、適應力、想像力及資源網路連結(network)的能力,遠遠大過於學歷,「將來的winner是對這個世界有全面了解的人。」

所以回到家的頂尖經理人也在訓練自己的孩子,鄒開蓮會跟兩個孩子聊ESG(企業社會責任)、碳排放這類新議題,「你每天都看到ESG,怎麼可能說到20歲再學?」每周末開家庭經濟論壇,最近一次講債券。

對於第二人生的重點,鄒開蓮希望分享經驗。「很小的時候,有人問我要名還是利,我毫無疑問地說我要名,這名不是有名而已,是影響力。」鄒開蓮說:「也許我今天種下一顆種籽,有一天它在別的地方開花結果。我想發揮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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