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九份更安靜 瑞芳水湳洞在海風與礦業遺址間長出讓人想留下的慢生活

水湳洞的氣味，是混雜著太平洋的鹹鹹海風，往深處探尋，台灣百年礦業興衰的歷史濃韻挾於其間。這些年，單品咖啡、手作烘焙麵包香隱約在風飄散；柔和的爵士、民謠樂曲也漸漸在寧靜的谷地響起⋯⋯風中新舊氣息交融，為這座臨海山城注入一份與往昔截然不同的生活節奏。

新北瑞芳的水湳洞，座落於基隆山與長仁山之間的谷地，險峻山體與湛藍太平洋合圍，富含礦物的九份溪從中切過一道金黃流線，在出海口洞穴匯聚成特殊的「湳仔地」，水湳洞之名便在潮水與溪流的交會處應運而生。

這裡交通不比鄰近的九份、金瓜石便利，卻也因此避開了鼎沸人潮，寧靜地孤懸於海岸邊緣。山坡上，布滿青苔與斑駁鋼筋的選煉廠遺址巍然佇立，悄悄說著此地曾作為東亞金礦重鎮、人煙鼎盛的繁華過往。

1987 年礦業謝幕，這座曾擁有完善機能與龐大人口的礦業山城，失去經濟支柱，人口大量外移，陷入長達三十餘年的沈寂。直到 2019 年「點亮十三層遺址」計畫，才讓水湳洞重新回到大眾視野。

隨之而來的咖啡廳、餐酒館經營者來此開始進駐，他們不像尋常商圈那般熱鬧，而是順著山城的氣息調整步調，也為歷史封存的街道，注入了一份能好好生活、好好工作的新興生命力。

墜入寂靜年代

早年日治時期，水湳洞、金瓜石與九份潛藏著豐富的金屬礦脈，黃金年產量達兩公噸，佔比全亞洲的六成之多，被譽為「東亞第一金都」，因此日本政府規劃為礦業發展的重要基地，投入的當時最現代的工業資源。

1933 年，台灣礦業株式會社，於水湳洞興建選煉廠，成為東亞地區極具指標性的選礦設施，同時在選煉廠旁的山坡地規劃職員生活宿舍區、戲院與福利社，構築成與礦業緊密相依的完整生活體系。在那段繁華歲月裡，居民的生活節奏與選煉廠的機器輸送帶同步，形成了由「會社管理」的大家庭模式，這份自給自足的運作模式也一路延續至戰後國營的台灣金屬礦業公司接管時期。

由於全球經濟環境改變、國際金價波動與礦產量銳減導致連年虧損，台金公司於 1987 年宣佈結束營運，轉由台灣電力公司管理。

隨著選煉廠巨大的機組停止轟鳴，支撐山城的經濟骨幹崩塌，工作機會消失，居民開始大規模遷往台北或瑞芳市區，銳減至如今水湳洞僅剩不到千人居住。繁華的街道被雜草覆蓋，昔日的日式宿舍逐漸頹圮，進入了長達三十年的真空狀態。

潮起潮落，尋回山城的喘息

瑞芳新村芳書院院長施岑宜回憶起二十多年前剛從台北搬來水湳洞的情景，街道兩旁盡是荒廢的老宅，年輕人搬到外地工作，留下的，只剩老人、小孩還有數量比人還多的貓狗。「當時就像是狗狗天堂！」人煙稀少，流浪狗在這裡安生立命、擁有各自的地盤，傍晚時還可見狗群相約在黃金瀑布的山坡散步。

水湳洞再次躍上大眾目光，是 2019 年由台灣電力公司、中華文化總會與地方政府推動的「點亮十三層遺址」計畫。剛點燈的那幾年，成千上萬的遊客湧入，也帶動特色餐廳進駐此地，不過這也讓水湳洞原有的寧靜受到破壞。

長年於此推動社區發展的山城美館林正文館長感慨，那段時間改變的速度快得讓人措手不及，瞬時出現大量人潮，遊客的噪音、垃圾對原有居民造成干擾。後來，新冠疫情又將水湳洞的觀光發展再次按下停止鍵，寧靜的節奏讓山城得以喘息。

2023 年，國旅漸漸復甦，水湳洞也悄然入駐來自世界各地的經營者，這些店家空間不僅帶入了獨特的營業內容，也結合水湳洞的礦業歷史文化、寧靜規律節奏，成為這片地景的「移居者」。

來自新疆的老闆娘開設「非書店」，原址為日式百年建築，沿用舊式磁磚與木造窗櫺元素，加入綠色植栽與老件軟裝，打造成新舊混合的質感閱讀環境；原本在法國生活的主廚夫妻成立「迴回 Huí Huí」法式餐廳，嘗試將台菜與法餐創意融合，細膩美味的餐點，吸引饕客遠道而來，同時在每年 6 月 21 日，迴回也以法國的夏至音樂節作為靈感，帶頭串聯水湳洞餐廳與酒吧舉辦「Summer Solstice 夏至樂樂」音樂節活動。

那些在水湳洞練習生活的人

對於陸續來到水湳洞的「移居者」而言，多半帶有不言而喻的默契，不追求規模化的擴張，維持與這片山海共生的慢生活節奏，同時也領會著這片山林教授的課題。

最早在水湳洞開業的餐廳「甜蜜屋 Home Sweet Home」，老闆 Damien 來自加拿大、老闆娘欣蕎是瑞芳本地人，他們發覺山林礦場的地景以及慢生活步調，意外地與相隔萬里的加拿大故鄉類似，油然而生的歸屬感，促使他們決定在此留下。

回想起剛來到此地的日子，Damien 曾因語言不通跟社區居民顯得疏離，但有年水湳洞舉辦媽祖遶境，卻意外拉近與這裡的連結。欣蕎笑說，當時受鄰居邀請參加遶境，Damien 就戴上宮廟帽、肩披著毛巾，就跟著隊伍一同扛起神轎，遠遠看就像是在地人一樣，自從參加那次後，我們每年都會參加遶境！

水湳洞的生活，也影響了老闆夫妻對餐廳空間與餐點的研發。他們刻意延續日式宿舍原有的木造樑柱與黑瀝青屋頂，即便環境潮濕、修繕艱難，依然復刻出老屋的樣貌。在餐點製作上，以「做給自己吃」為原則，不使用化學調料，捨棄便利的果汁機，堅持用石臼手工研磨青醬，重現記憶中 Damien 家鄉母親食譜的原始滋味，在這裡烘焙出屬於「家」的溫度。

劉陽頡 Andrew 是水湳洞知名「關於咖啡 About Cafe」現任老闆，多年前從瑞芳的咖啡傳奇寬哥手中承接經營。嚮往山上生活的他，初次來到這裡便被山海的優美與選煉廠遺址的時代歲月震撼。後來承租了街上的老屋，保留斑駁的磚瓦牆面，並大膽融入鏽蝕鐵件與充滿生活痕跡的家具，打造粗獷卻舒適的用餐環境。

對於 Andrew 來說，「關於咖啡 About Cafe」是能與客人互相連結的空間，不限用餐時間，讓顧客能在這裡享受一段輕鬆的空白時光，特別設計開放式明亮的廚房，更直直地把義大利製麵機擺在餐桌旁，能完整看見料理的過程，期待能與客人透過料理進行對話。

「這是一個能讓人真正閒下來的地方。」Andrew 在忙碌工作結束後，他會散步去看看瀑布或與老鄰居閒話家常，不同於都市的慢不下來與失控，在這裡生活與工作平衡的踏實，是水湳洞特別的魔力。即便待了多年，每次看到這裡的山海仍會很驚艷，這是看不膩的。

施岑宜從台北搬到水湳洞的第二年後，即任職瑞芳黃金博物館館長，雖握有豐沛的資源推動地區發展，起初卻與地方產生溝通隔閡。

多年後她回望那段經歷，逐漸理解，水金九地區自日治礦業時期以來，長期存在「會社大家庭」的生活模式，地方的大小事，多半由官方系統承接負責。雖與現代公部門機構的運作大相逕庭，岑宜也理解了這樣特殊的歷史脈絡，深深影響老一輩居民對公共機構的期待與想像。

正是在這樣的生活中，她開始學習如何與地方相處。「很多事情，不是對或錯，而是彼此站在不同的位置看事情。」岑宜這樣形容那段過程。

後來，施岑宜卸任館長職務，轉身投入民間組織推動社區發展，現於瑞芳經營「新村芳書院」舉辦地方導讀、居民共學交流，希望能讓更多人認識瑞芳地區，「移居水湳洞，讓我學會在不確定中生活，也慢慢變成一個更柔軟、更有彈性的人。」

倘若你心情不好 就來這裡看海吧

濃厚的氧化金屬與海風鹹味，依然是水湳洞最深沉的底蘊，這些年陸續落腳的移居者，在這老鏽的歷史中，為山城揉進了清新生活氣息。那是剛上桌的台法創意料理，單品咖啡豆香，也是翻新老屋對於未來生活的念想。

散步水湳洞山坡，遙望寧靜的海與封存在歷史中的選煉廠。這個山城沒有都市的喧囂，容許你把緊繃疲憊暫時交付給岩石、山林、海風與這些美好的店家，也容許自己，慢慢回到最真實的樣子。

在選煉廠燈火與月色交輝的谷地裡，新與舊、外來者與在地人靜靜對話，在海風與雨霧中練習編織出水湳洞街道的新節奏，共同期待這裡成為讓人好好生活的留白之地。

瑞芳水湳洞 散步指南

1. 關於咖啡 About Cafe

「關於咖啡 About Cafe」空間順應日式老宅的時空感，結合老件收藏、綠植與現代清水模，呈現悠閒的質感空間。餐點堅持調味自製與原型食材使用，更與漁船收購新鮮海產，確保入口都是最純粹的山海滋味。必點的「漁夫蝦醬義大利麵 」，濃郁蝦油大火翻炒新鮮蛤蜊、鮮蝦鎖住海味，自製小麥寬麵麵體，厚實嚼勁，吸滿濃縮海鮮甜味。

2. About Pizza

「About Pizza」隸屬關於咖啡支線，熱衷將台灣食材揉入義式披薩，追求餅皮酥脆與蓬鬆氣孔的雲朵披薩口感。招牌「馬告豬五花糯米椒披薩」，在雙色起司底層堆疊馬告燉煮肥嫩山豬肉，並以糯米椒平衡整體清爽度。嚴格將窯烤時間控制在 90 秒內，以維持餅皮外酥內軟的口感，展現出極具台灣特色的義式披薩。

3. 甜蜜屋 Home Sweet Home

加拿大籍老闆 Damien 與妻子欣蕎經營的「甜蜜屋」，在老鏽礦山裡散發「家」的溫暖。料理源自老闆加拿大母親的家傳食譜，招牌千層麵，特製紅醬利用鑄鐵鍋淡化番茄酸氣，鋪上義大利進口 Ricotta 與熟成 24 個月的帕瑪森起司，道地滋味讓無數外籍遊客驚艷。

4. 威遠廟

威遠廟作為當地的信仰中心，與台灣沿海普遍供奉媽祖的習俗不同，主祀「開台聖王」鄭成功。這份信仰於清光緒年間引入、護佑煤礦開採順利，成了礦工們在深邃坑道外的重要精神寄託。

5. 水湳洞選煉廠（十三層遺址）

興建於 1933 年，曾是日治時期提煉金銅礦的核心基地，見證了水金九地區過去作為「東亞第一金都」的輝煌。2019 年，由台電聯手國際照明大師周鍊、一隱照明推動「點亮十三層」計畫，以金黃暖光重新勾勒出遺址的輪廓。每當夜幕低垂，光影從廢墟縫隙中透出，讓這座佈滿鐵鏽與青苔的歷史殘骸，在黑夜裡重現了當年黃金山城的氣魄。

6. 黃金瀑布、陰陽海

瑞芳區大量雨水滲入層疊硫化鐵礦床，帶走大量鐵與銅離子，當礦水湧出地表氧化，便在岩石留下黃褐色沉澱物。湍急的水流在這些金黃色岩層間竄動，形成「黃金瀑布」。瀑布沿著九份溪的溪水一路向北，畫出金黃溪水，匯入湛藍的太平洋，造就涇渭分明的「陰陽海」。

※本文由《VERSE》授權刊載，未經同意禁止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