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子農場／三意企業家 以生意養公益

在日本旅行時認識了伊賀的奧野典之社長，他和我分享過去20年來的三意事業歷程。

三重縣伊賀市，人口不到九萬，半數以上超過50歲，是忍者的故鄉。奧野社長經營的株式會社インテック總部就在這裡。服務範圍涵蓋整個關西，為企業與弱勢族群提供人力派遣服務。

根據日本政府統計，過去十年，日本總人口從1億2,700萬人減少到1億2,300萬人左右，短少了400多萬人，等於半個大阪從日本地圖上消失。

奧野社長創業第五年，因恐慌症住院四個月。多數經營者會把這種時刻當成純粹的空白，他卻把住院期間對長照體系的觀察，轉化成事業版圖的照護事業，成立インテック三重，經營兩處團體家屋，讓長者能留在熟悉的城市終老。

這是創意最原初的樣子：認出藏在痛苦裡的機會；也是公益最原初的樣子：一個曾經害怕自己崩潰的人，決定去承接別人崩潰的時刻。

創業第12年，雷曼兄弟金融風暴餘波未散，重創產業，最低工資調漲又壓縮了原本微薄的利潤。奧野社長選擇從「賣人力」轉型為「賣解決方案」。這是生意層面的創意，把一個被動的仲介角色，變成主動解決企業痛點的角色。

真正讓我意外的，是這家公司的規模。正職員工僅25人，派遣登錄人才卻累積達16,000多人，實際在線者只有百人上下。不追求擴張，而是靠精準管理與100%信任的外部夥伴網絡，用最精幹的核心撐起最大範圍的服務。

這與日本另一套制度化解方「銀髮人材中心（silvercenter）」異曲同工。這是日本政府設立的公益法人，全國登記者已近75萬人，讓長者承接除草、清掃等地方雜務。兩者的差別在於，奧野讓它成為企業商業模式的一部分，而非只是政府福利。

這些利潤微薄到大企業不想做的零散服務，是政府與市場都最容易忽略的空白。奧野用人力派遣與運輸事業賺來的現金流，交叉補貼不賺錢的服務。這是「以生意養公益」，不是慈善，而是一種務實的生存策略：先讓自己活下去，才有能力讓別人也活得下去。

面對AI的快速發展，他直言未來十年，許多目前由人力承擔的櫃檯與客服都會被取代。但他把目光轉向AI取代不了的地方：日本人口已連續17年減少，去年外國人口卻淨增35萬、淨轉入更高達72萬，創下歷史新高，成為撐住勞動市場的關鍵。

奧野社長的解方是「多元包容就業、高齡者勞力再利用、外籍勞動力」三者融合，並培育熟悉日本文化的外籍同仁擔任領導幹部，帶領同鄉員工，公司再從背後支援。這是一種謙遜：知道自己無法跨越文化鴻溝，於是設計制度讓別人替他跨越。

離開伊賀前，我看著窗外被夕陽染金的稻田，想著：日本的今天，很可能就是台灣的明天。我們談論AI的速度，遠遠快過談論偏鄉缺工的速度。

但AI無法決定要不要花20年，留在人口流失的城市替陌生老人除草；無法理解恐慌症發作後，如何把脆弱活成對他人的同理；更無法設計出讓異鄉人願意託付職涯的信任機制。

這些事，只有人做得到。台灣許多正在老去、正在被掏空的鄉鎮，最缺的從來不是更聰明的演算法，而是更多願意把自己的傷痛活成事業、把地方的破碎縫合成希望的三意企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