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子農場／台日黑畫美學新起點

過去三年來，我一直參與推動「台日共丸」和「高雄黑畫35年」兩個運動。怎麼也沒想過，這兩個運動會在今天匯流成「台日共黑」的畫面。

1991年高雄的一個下午，一群藝術家開啟了「黑畫運動」。當時由官方主辦的「高雄當代藝術展」正在舉行。藝術家們在體制外另辦「高雄當代藝術展II」，以批判性的姿態與官方分庭抗禮。他們的作品粗重、混沌、帶著南方體溫的黑色。

高雄天際線是煙囪，海岸線是港口，日常聲音是切割金屬的噪音和貨櫃車的轟隆。藝術家們在工業城裡創作黑畫，粗獷、真實、深沉且接地氣。

在海的另一邊，1957年的日本福岡，也發生了一場以黑為名的藝術運動。桜井孝身、越智靖、菊畑茂久馬等畫家在福岡聚集，以「地方」與「生活」為主題，高舉「反東京」大旗。對日本美術體系提出批判和反抗，這就是「九州畫派」的起源。九州派藝術家的主要使用媒材是瀝青，閃亮的黑色讓人聯想起支撐日本近代化的煤礦工業。

高雄的黑，是工業廠房的黑。福岡的黑，是礦坑瀝青的黑。兩座城市，兩種黑，相差34年，從未對話過。一個在台灣海峽的這邊，一個在黑潮的那端。然後，這兩故事卻重疊一個更古老的故事裡。

1863年的巴黎，由學院派把持的官方沙龍展拒絕了許多參選作品，遭拒的畫家包括馬奈、莫內和畢沙羅。這些畫家向拿破崙三世請願，最終促成了「落選者沙龍」的誕生。

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在落選者沙龍展出後，展覽廳內充滿奚落的笑聲，但也在一日之內吸引了上千名觀眾前去觀看。那個被嘲笑的展覽，就是印象派的起源。

巴黎的學院派，東京的美術體制，高雄的官辦展覽。那個壓制邊陲聲音的機制，如出一轍。

印象派反的是風格，他們要用不同的方式畫畫，用光線，用瞬間，用戶外的空氣。九州派和高雄黑畫反的不是風格，是地理權力。這些人要說的是：憑什麼由你們決定什麼是藝術？憑什麼藝術必須在首都被認可才算數？

九州派從不諱言他們「地方對中央」的挑釁意識，以反東京的姿態，從「地方」向「中央」發動攻擊。這場運動的核心人物菊畑茂久馬說了一句話：「鄉下的畫家在胡鬧。」這句自我解嘲，藏著極深的驕傲。

高雄黑畫運動的藝術家，用同樣的邏輯在做同樣的事。只是他們用的不是瀝青，而是南方的陽光和港口的氣味滲進去的黑色顏料。

這幾年，我每個月南下高雄。辦攝影展、巡訪黑畫運動的足跡、認識愈來愈多的藝術家朋友，一步步走進黑畫歷史。同時，我也開始推動台日共丸，往返瀨戶內海，探訪台日藝術故事。

然後有一天，九州畫派的作品竟然來高雄展出了。我站在那些展品前面，看見了一條從未被命名的線。那條線是黑潮，那道從台灣東岸流向九州的洋流，在地理上真實地連接著高雄與福岡。兩座工業港城，各自用黑色對抗首都的美學威權，相差34年，卻從未正式握手。

這條「台日共黑」的「黑沙龍連線」看來已經隱然成形。而透過這連線，1991年的高雄和1957年的福岡將開始對話。這是高雄黑畫運動35年的新起點，也是台日藝術聯手共同與世界對話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