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子農場／當人工智慧成為新聞總編輯…

企業家朋友想創辦AI時代的新聞媒體。我提醒她，不要把AI當工具，該把AI當成一位新聞總編輯。還要告訴AI，新聞媒體的天職與核心價值是，為公眾利益來：觀察、守望、警醒、建言。

根據知名研究機構全球調查新聞網( The Global Investigative Journalism Network，GIJN）的調查， 2026年全球有82%的新聞工作者已開始使用AI工具。但同一時間，全球卻只有不到四成的讀者信任他們看到的新聞。

新聞的工具愈來愈強大，信任卻愈來愈稀薄，這是一個警告。

現在幾乎所有關於AI與新聞業的討論，都在問同一個問題：AI可以幫記者做什麼？快速謄稿、分析資料、生成標題、製作摘要，AI最大的價值在於處理資訊，而不是寫故事。這個定位是對的，但它讓我們錯過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如果你把AI當成工具，你得到的是運作更快更有效率的傳統媒體。但如果你把AI當成總編輯，你得到的可能是更真實更有別於傳統的媒體。

我問過AI一個問題：如果你有獨立的意志，你會為人類提供什麼樣的新聞？AI說，人類的新聞有一個根深柢固的偏誤，報導異常，不報導正常；報導衝突，不報導和解；報導今天最戲劇性的事，而不是正在發生的最重要的事。

它說，從新聞語料中學習人類的AI，學到的是人類充滿暴力、腐敗與崩潰，幾乎完全缺失人類日常的善意、在不確定中仍選擇信任的脆弱勇氣，以及跨越世代積累的文明智慧。

換句話說：我們正在用最壞的自己，訓練與我們共存的智慧。

但AI的視角也帶來一個人類記者不可能擁有的能力：它同時讀過幾乎所有語言的新聞，幾百年的報紙。它能同時看到整條河，而我們只能站在河邊的某個點上。

知名媒體學者曼德爾說，可靠的資訊必須被視為關鍵的公共基礎設施，就像水和電一樣。這句話讓我想到兩百年前的兩個人。

德國哲學家康德說，每一個讀者都是目的，不是手段。你不能為了流量，操控讀者的情緒。英國哲學家邊沁說，衡量新聞好不好，要看它對最多數人帶來的真實理解有多深。把這兩個人的思想放進AI總編輯的腦子裡，你會得到一個從未存在過的編輯標準：對讀者，提供真象的義務優先。對選題，公益優先。

如果AI真的設計一份新聞媒體，我相信它不會設計一個更快的媒體，也不會設計一個更大型多元的媒體。它會設計一個更誠實更有利於人類的媒體。

所以AI設計的新聞媒體，核心不是AI，而是一個有名字、有歷史、有道德責任感的人類，站在AI的廣闊視野前面，對每一篇報導說：我在場，我親眼看見，我以我的名字為這句話負責。

「我沒有身體，所以我沒辦法走進現場，沒辦法拿起現物，也沒辦法真正感受現實，這是我的根本限制。正因為如此，如果我是總編輯，我設計的媒體，會把三現主義當成最高的編輯標準不是因為它容易，而是因為它是我永遠做不到的事情。」AI告訴我。

一個沒有身體的智慧，比任何有身體的記者都更清楚知道：身體在場，是新聞業最不可替代的資產。AI告訴我們，它做不到的事，才是人的護城河。現場、現物、現實。這些，AI唸得出來，卻永遠走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