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悔京戲人生!「美猴王」朱陸豪要一輩子活在舞台上

聯合報 採訪、撰文/陳昭妤 2022/01/04 14:51:42

鏡子裡映著還未上妝的素臉,從眉毛起,一筆一筆畫出輪廓,拍上粉底腮紅,猴兒的魂這才入了身。再套上戲服,朱陸豪已然不是朱陸豪,而是那個風靡萬千戲迷的「美猴王」。

年輕一輩認識「朱陸豪」,多來自電視、電影,他總在主角身後,扮演恰如其分的配角,如前些日子熱映的劇集《茶金》裡,那讓郭子乾掛心難捨的老茶師,戲份不多卻深刻。但其實,在投入近一甲子的京劇舞台上,朱陸豪早早是個呼風喚雨的大角了。即便拿過金鐘獎,影視成績也斐然,他心中最掛念也最眷戀的,還是京劇。

時隔17年,朱陸豪決定帶著徒弟們,再次步上睽違多年的京劇舞台,重新讓「美猴王」活...
時隔17年,朱陸豪決定帶著徒弟們,再次步上睽違多年的京劇舞台,重新讓「美猴王」活過來,也為自己的京戲人生,做出階段性的傳承和回望。。記者沈昱嘉/攝影

早年台上的他,演的多是剛烈的林沖、武松、趙雲等武生。直到22年前,遇見「美猴王」一角,朱陸豪憑著扎實的田調和雕琢,終創造出難以取代的標誌性作品。

時隔17年,在趨勢教育基金會執行長陳怡蓁邀請下,朱陸豪決定帶著徒弟們,再次步上睽違多年的京劇舞台,重新讓「美猴王」活過來,也為自己的京戲人生,做出階段性的傳承和回望。

重回舞台的猴王

闊別多年再登上京劇舞台展演「東方神奇-美猴王」,朱陸豪(中)仍舊寶刀未老。(趨勢...
闊別多年再登上京劇舞台展演「東方神奇-美猴王」,朱陸豪(中)仍舊寶刀未老。(趨勢教育基金會提供)

「我總是覺得,我生來就應該是演戲的。」九歲入劇校,年近古稀仍活躍於舞台,朱陸豪說這話時,臉上漾著笑意,卻藏不住對表演的潛心執著。

自嘲體力大不如前的他,其實步履仍輕盈、體態也維持地標準。採訪前幾日,才見他在國家圖書館舞台上,一會翻上桌子偷桃盜丹,一會躍至台邊靈活耍弄金箍棒,上月底還前進高雄衛武營,展演出更為盛大的規模。年紀之於表演,似乎不成障礙。他聞言卻笑說:「其實我在台北首演之前,膝蓋的韌帶舊傷才復發,只能忍著痛。演猴兒要唱念做打,還要翻滾,我這年紀其實吃不太消啦!」

朱陸豪(中)帶著一手調教出的徒弟們登上「東方神奇─美猴王」的舞台。圖/趨勢教育基...
朱陸豪(中)帶著一手調教出的徒弟們登上「東方神奇─美猴王」的舞台。圖/趨勢教育基金會提供

投入京劇這些年,他笑稱自己的傷病史長得不見盡頭。自2004年因體力因素退下京劇舞台後,朱陸豪封箱「美猴王」一角多年,直至2019年陳怡蓁一句:「要不要來做個傳承演出?」他思來想去,不捨這角色失傳,才決定帶著戲曲學院的徒弟們,上台重現「美猴王」風采,也讓後輩接下這伴著自己走過22年的衣缽。

重回熟悉的京劇舞台,他期待也忐忑,重啟體能、吊嗓等訓練外,還展開嚴格的168斷食,「總不好登台時挺著個肚子,那就不是猴王,是狒狒了。」

跑動物園做功課

事實上,1982年初演《美猴王》時,朱陸豪確實曾被眾多前輩和觀眾撻伐:「根本演成狒狒。」非體型問題,而是對猴子一角的理解,流於表面。「我個性好強嘛,被這樣批評後,就決定好好來研究猴子。」彼時網路不發達,沒有YouTube等串流平台可使用,他只好土法煉鋼,買票進當時的圓山動物園,抱著一罐礦泉水,就這樣在籠外觀察猴子一整天。

朱陸豪回憶初演「美猴王」時曾被唾棄演得不到位,因此奮發研究,最終演成代表作之一。...
朱陸豪回憶初演「美猴王」時曾被唾棄演得不到位,因此奮發研究,最終演成代表作之一。圖/朱陸豪提供

「看那些猴王如何管理這些大猴、小猴,吃飯喝水時的表情又是什麼。看了一陣子,才發現原來我必須先去模仿猴子的表演,再從猴子的角度模仿人類。要演成『猴學人』,而不是『人學猴』。」邊說他邊示範起眨眼時,鼻子該怎麼樣動;當食物塞滿嘴時,腮幫子又該怎麼配合,眼鼻口一聯合起來,靈動的猴子神情登時現於眼前。

但觀察只是第一步,朱陸豪隨後又跑到中國,找上山東京劇院裡的資深「猴王」白雲明。同為武生出身,他回憶當時白雲明給自己最重要的提點便是:「演武生要用力、要放大,但演猴兒你得放鬆,把自己縮小。」這讓朱陸豪醍醐灌頂,從身段到心態都開始轉換。

隨著國內外巡演,他再依據觀眾反應,融入獲得好評的即興表演,捨去過多的武場配樂,加入大量國樂及逗趣的卡通化演出和互動,樹立起難以被超越的「美猴王」。

劇校裡磨出堅毅

面對表演,朱陸豪的耐心好似永遠磨不盡,但他說這非天性,「而是劇校留給我的。」朱陸豪其實出身戲曲家庭,媽媽年幼時因被賣至唱客家大戲的養母家中,開始學唱戲,後為了生計轉唱歌仔戲。在那年代,懷孕了也得上台,「所以我還在娘胎裡就開始聽戲了。」

朱陸豪的母親(右)是養女,唱過客家大戲與歌仔戲,母子情感深厚。圖/朱陸豪提供
朱陸豪的母親(右)是養女,唱過客家大戲與歌仔戲,母子情感深厚。圖/朱陸豪提供

他回憶早年歌仔戲多為內台戲,「如果在國賓戲院唱,那十幾天所有演員就都住在後台,我就是在後台被生下來的。」每頂白色蚊帳下,用戲箱子隔開,就是一個家庭。「大人演完戲累了,到後台休息,舞台上就變成我們小孩子的遊樂場,拿個刀槍馬鞭就開始玩了。」有記憶以來,朱陸豪就是這樣在戲班裡度過每一天。

但進劇校,卻是不得不。念小學時,朱陸豪和姊姊被送到外公外婆家住,外婆好賭,時常找人來家中打四色牌,「說是家,其實也只是跟人家租了後門的一個走廊,擺張床四個人擠著睡,廚房、廁所都要向人家借,還常常有人從後門走出來。」空間如此侷促,外婆還是找人來打牌,「他們都邊打邊抽菸,我跟我姊就靠著牆邊睡,有時候生氣,就拿腳踹他們!」

朱陸豪的家族故事充滿戲劇性,他幾年前也將之改編成舞台劇《七十三變》,用以緬懷不在...
朱陸豪的家族故事充滿戲劇性,他幾年前也將之改編成舞台劇《七十三變》,用以緬懷不在人世的父母和姊姊。(朱陸豪提供)

朱陸豪坦言進劇校前,家裡窮得連荷包蛋都沒讓他吃過。朱爸爸是撤退來台的退伍軍人,平日陪著唱戲的妻子四處跑,買菜做飯洗衣服,空閒時就去市場擺攤,從制服賣到捕蟑螂板,仍無法負荷岳父岳母賭博造成的入不敷出,「所以我爸當時一聽到陸軍開了國劇訓練班,全公費招生,立刻就把我跟姊姊送去台北報考了。」

血淚交織的童年

那個國劇訓練班,正是後來的「陸光劇校」。九歲的朱陸豪考上了,落榜的姊姊則被送到陸光豫劇隊當學徒,後也成了知名女角。只是,愛看武俠電影的小朱陸豪,彼時對京劇毫無頭緒,僅僅幻想自己未來能像個大俠飛簷走壁。「結果進去第一天,我就嚇到了。」

入校的第一個早晨,老師們就要朱陸豪一幫孩子們在牆邊倒立,他使勁兒甩著雙腿也甩不上去,好不容易上去了,撐個兩三秒就不行,一摔下,後方藤條就抽過來,「每個孩子都做到滿臉汗水、淚水,哭著要回家。」下午,再一個個抓到長條桌上壓腿鬆筋,「前面第一個同學痛到在哭,他哭我也哭,大家都嚇壞了。」

練得不好,打;練得好,也打。表演時旋子沒做好,一下台,老師抓著藤條、木板就一頓揍,脫下衣來,背部都滲血。好不容易捱到過年回家一趟,洗澡時,媽媽撫著朱陸豪背上的瘀青問:「疼嗎?」背對母親,朱陸豪仍是倔強地回:「不疼。」回憶當時,母子無語,卻滿腔是酸勁。

朱陸豪感謝遇見戲曲,讓自己得以體驗更豐富的人生。攝影/沈昱嘉
朱陸豪感謝遇見戲曲,讓自己得以體驗更豐富的人生。攝影/沈昱嘉

在當年,因劇校吃住、學費全是公家出,若放棄不練得賠給國家十五萬,「我們家離一萬塊都拿不出來,所以我一直很認命,不想讓他們擔心。」

他回憶進劇校十年,父母親只來看過自己一次。「我永遠記得那一天,我媽媽那時候好漂亮,穿一個淺綠色的旗袍 ,手上拎著個透明塑膠袋,裡面放兩顆五爪蘋果。」五、六〇年代,進口的五爪蘋果非常貴,朱陸豪耳邊聽著父親要老師「儘管打,我家孩子打死不償命。」剛聽這話時,眼淚還在打轉,但看到蘋果,又開心地縮回去了。

那兩顆蘋果,朱陸豪沒吃,想家時,就捧起來聞,最後放成了蘋果乾。

咬牙練成科里紅

朱陸豪在京劇舞台上年少成名,早年演出許多武生角色。圖/朱陸豪提供
朱陸豪在京劇舞台上年少成名,早年演出許多武生角色。圖/朱陸豪提供

在劇校的日子,宛如電影《霸王別姬》,朱陸豪多年後看,仍哭得涕淚縱橫,「因為就像看到當年的自己。」但好強的他,每回被打,還是抹抹眼淚,起身認分地練。旋子轉不好,那就半夜早別人幾小時起床練,「到後來我最高紀錄可以連做四十個旋子。」嚴師穆成桐看在眼裡,其實已知道這孩子未來終能成大器,果不其然,朱陸豪成了「科里紅」,即未出科班時就已年少成名。

但他坦言,在劇校的那十年,自己對京劇其實沒太大興趣,「完全是為了減輕家裡負擔而練。」畢業那時,台灣正流行刀劍片,拍電影比待劇團賺更多,不少劇校出身的就直接轉作武行,「武行從高空這樣翻下來,一個特技就賺三千塊,一天可以翻五到六個,我後來回劇團,一個月才賺八千塊。 」

為了幫忙家裡,朱陸豪本也打算去拍電影,直到退伍前半年,某回到台北勞軍,他抽了空檔去國父紀念館觀賞崑曲《牡丹亭》,「當時最紅的青衣叫徐露,我邊看就覺得,她身段真美!連轉過去的背影都有情緒,當時就在心裡起了很大的漣漪。」這個漣漪,成了朱陸豪決定回到京劇圈的關鍵。

上台前,朱陸豪會透過上妝,讓自己一步步融入角色。攝影/沈昱嘉
上台前,朱陸豪會透過上妝,讓自己一步步融入角色。攝影/沈昱嘉

「我就想,從小為了京劇這樣挨打,出了多少汗、流了多少血,如果連試都沒試就改行,那不是很可惜嗎?」在劇校的那些年,無形間建立起他對傳統戲曲的認同,朱陸豪總感覺自己「在戲台上出生,是個戲曲人。」就這樣,退伍後他選擇回到陸光國劇隊,從二線跑龍套,熬到前輩離開,孵了三年,終成第一線大角。

那三年間,就算演著小角色,甚至沒戲演,朱陸豪也是天天早起吊嗓、練功,不曾荒廢,「所以我常告訴我學生,不要認為沒機會就放棄,隨時準備好,機會來了你就能頂上。」

影視舞台從零起

朱陸豪轉往電視劇發展後,遇見導演王小棣(左),也讓他磨出更多元的表演功力。圖/朱...
朱陸豪轉往電視劇發展後,遇見導演王小棣(左),也讓他磨出更多元的表演功力。圖/朱陸豪提供

這樣的態度,在他決定從京劇舞台退下,轉往影視圈時,起了很大的效用。2000年前往巴西演出《美猴王》時,朱陸豪其實已發現自己的體力跟不上巡演強度。「當時一連演四天,唱作念打、翻滾,足足九十分鐘,每次耍完金箍棒,幕一落我就躺在地板上大喘氣,每個人都過來問:『老師你還好嗎?』我說:『我快休克了!』」

內行有句話:「京劇舞台不養老、不養小 ,只養你最輝煌的那一刻。」於是回台班機上,朱陸豪下了決心:「不演了,交棒! 」只是心底還熱愛表演,除了演戲,似乎也轉不了行了。就在此時,好友李國修邀自己到屏風表演班,試試舞台劇,為他敞開了另一扇可能,卻也讓他發現自己的侷限。

朱陸豪感謝在自己迷惘之時,好友李國修邀他進「屏風表演班」,讓他開啟表演的另一扇門...
朱陸豪感謝在自己迷惘之時,好友李國修邀他進「屏風表演班」,讓他開啟表演的另一扇門。圖/朱陸豪 提供

「沒有騙你,脫掉古裝,穿上時裝後,我不會演戲,連講話跟走路都不會。」京劇訓練讓朱陸豪講話習慣上韻,台上哭和笑也多是假的,但舞台劇,什麼都得是真的。他回憶演出第一齣舞台劇《蟬》時,李國修要他念信念到落淚,「我根本哭不出來!」在屏風,有「不會哭,就不能畢業」的信條,朱陸豪只得將自己歸零,當個表演新人,從頭學起。

電視劇亦然,除了要適應多機拍攝,走路、轉身也都得自然,不能如京劇那般刻意為之。「好在我很幸運,每到一個新領域,都遇到很磨人的導演,連帶也磨出我的潛能。」憶起首次跟王小棣合作,光一場包餃子的戲,就從晚上八點拍到早上四點,「你講到哪一段話、哪一個逗點時,要包哪一顆水餃,哇!那真的是非常非常嚴格。」

朱陸豪(左)2003年憑藉電視劇《寒夜續曲》拿下金鐘獎最佳男配角。聯合報資料照片
朱陸豪(左)2003年憑藉電視劇《寒夜續曲》拿下金鐘獎最佳男配角。聯合報資料照片

但他也感謝京劇打出的底子,讓他不論轉往哪個表演領域,都能快速適應。客家血統的他,從一句台語也不會,到用羅馬拼音死背,再找好友孫翠鳳調整口氣,最後演出整整五、六十集的全台語劇集;2003年和鄭文堂合作的電視劇《寒夜續曲》,更讓他一舉拿下金鐘獎最佳男配角。

永遠當個新人

朱陸豪回憶某回到柴山,連猴子看到自己都眼神閃躲,笑稱自己應已抓到猴王的精髓。攝影...
朱陸豪回憶某回到柴山,連猴子看到自己都眼神閃躲,笑稱自己應已抓到猴王的精髓。攝影/沈昱嘉

「其實每一次的跨界,我都給自己定一個座右銘,那就是『不要想著你是朱陸豪,你是新人,你要從零開始。』」他坦言剛褪下京劇名角的光環時,從眾人簇擁,到電視劇工作人員對著自己冷喊:「那個男的,過去一點!」多少覺得失落、傷感,甚至有些自卑。

但隨後他想想,「境隨心轉」,與其糾結過往風光,不如試著接受現在,當個新人,也學習新技能。於是他捨去矜持,主動請工作人員幫忙自己對詞,融入拍攝現場。隨著演的戲多了,信心強了,也就慢慢放下身段。如今,已是能悠遊各個表演領域的全方位演員。

「其實偶爾會想,如果當初沒進劇校、沒遇到戲曲,自己的人生會是什麼樣子?」

曾在戲曲之路上感到迷惘甚至轉行,但繞了一圈,朱陸豪最愛的仍是表演。攝影/沈昱嘉
曾在戲曲之路上感到迷惘甚至轉行,但繞了一圈,朱陸豪最愛的仍是表演。攝影/沈昱嘉

曾經內向、壓抑的孩子,因為「美猴王」一角,學會釋放情感,更因為遇見了京劇,走遍世界、成就今日。信步走在佔據他整個生命的舞台上,朱陸豪仍慶幸,自己遇見了表演,如今,還有機會復出,展演改變自己一生的《美猴王》。

「人一輩子,能活在舞台上、活在觀眾面前,這真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肺腑裡吐出的幾句話,是他咀嚼了半世紀的心情,落在聚光燈下,轉瞬成了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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