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盈萱 被戲劇解放的努力靈魂

聯合報 採訪、撰文/陳昭妤 2021/10/18 17:54

緊盯著手機裡的訪題,謝盈萱整整裙子坐下,在此之前,她剛完成了新戲「四樓的天堂」記者會,似乎是還沒從戲中諮商師的身分抽離,她端坐在木椅前三分之一,有些緊張地抬頭望了望眾人,「我昨天凌晨五點才睡。」是失眠嗎?「算是吧,我想説把每一個訪綱都看完寫下答案,比較安心。」

「我不是很會講話的人。」她露出有些擔心的笑容,「不過,就看我們能一起走到哪裡吧!」放下手機,她像是為自己著好盔甲,等待上場作戰一般。但隨著談話行進,卻發現她每個深思熟慮下,都藏著直率和幽默。工整的摩羯座裡,埋有雙子座的跳躍,雖造成些許裂縫,卻也因此讓她滲透出某種獨特。

謝盈萱因電影「誰先愛上他的」拿下2018年金馬影后。圖/本報資料照片
謝盈萱因電影「誰先愛上他的」拿下2018年金馬影后。圖/本報資料照片

2018年以「誰先愛上他的」拿下金馬影后,再以「俗女養成記」裡的陳嘉玲,收服全台觀眾。出身劇場的謝盈萱,不曾想過有朝一日會走進螢幕裡,成為某種熟女角色代表。但不論情緒濃重,抑或輕盈靈動,每一顆鏡頭,都是她反覆咀嚼劇本而成。她總想著為角色解出更深的題目,演繹出框架之外的意義,「如果別人解到一層,那我就要解到三層,如果別人解到兩層,那我就要做到六層。所以我每完成一齣戲,劇本都是爛的。」

謝盈萱每回表演完都一定會反覆檢討,期待在下一場戲能給出更好的水準。(天地合提供)
謝盈萱每回表演完都一定會反覆檢討,期待在下一場戲能給出更好的水準。(天地合提供)

她直言自己或許有天分,卻不是天才,「所以我一直非常非常努力。我很珍惜這個天分,但我知道如果不認真去鑽研,天分只能用到一個年紀,就不會存在了。」表演於謝盈萱,不只是工作,還是曾被保守教育壓抑的靈魂,所能寄託的出口。儘管進入每個角色的過程都痛苦非常,她卻甘願投身其中,於崩潰裡尋得滿足,再滿身泥濘地笑著起身。

保守家庭裡的怪孩子

出身劇場的謝盈萱(中),感謝戲劇讓自己找到另一種屬於自己的樣貌。(耳東劇團提供)
出身劇場的謝盈萱(中),感謝戲劇讓自己找到另一種屬於自己的樣貌。(耳東劇團提供)

出身彰化,父母都是教職,謝盈萱回憶小時候連看個漫畫都會被罵,曾是左撇子的她,更硬是被矯正成用右手寫字。「那年代的大人,不太能忍受小孩跟別人不一樣。」但謝盈萱對自己的奇特一直是有自覺的,「我從小就不是很會說話,反而喜歡一個人坐在教室裡,邊唱歌邊畫畫,在大人眼中可能就是個怪小孩吧。」

為了不被孤立,謝盈萱配合著每一個被認為是「正常」的行為,兒時的她沒太多怨言,卻沒想到每一個迎合,都累積在心底,造就某種壓抑。直到某回被高中舞蹈班老師帶去北藝大參觀,戲劇系館裡那有些陰暗、雜亂的氣息,讓一向活在秩序裡的她有了不同以往的感受。「我就覺得這裡太奇怪了,跟舞蹈系的乾淨比起來簡直是天堂與地獄的差別,那裡頭有種野性跟粗糙感,非常吸引我。」

儘管高中念的是舞蹈資優班,謝盈萱卻認為自己一直以來都不算會念書,「這對我來說滿幸運的,爸媽不會對我有一定要考上哪個學校的期待,反而給了我空間去找自已可以做的事。」

其實演員不曾是謝盈萱的夢想,國高中時的她,幻想的是當個警察或白領菁英女主管,講到這她忍不住笑出來,「那時根本不知道白領女主管要有什麼條件,或要去做哪個職業,我的畫面就是個穿得很體面的女人,然後有車有房,可以養活自己。」現實生活沒能當上,在「荼靡」中倒算是一償宿願。誤打誤撞當上的演員,或給了她更多空間去體驗想像中的工作樣貌。

感謝戲劇解放自己

謝盈萱(左)北藝大戲劇系畢業後,在劇場深耕多年,她2012年演出舞台劇「三國」。...
謝盈萱(左)北藝大戲劇系畢業後,在劇場深耕多年,她2012年演出舞台劇「三國」。圖/非常林奕華提供

自踏入北藝大戲劇系館那一刻,謝盈萱的人生某部分就算是被改寫了,儘管她總認為走進戲劇沒有什麼命定的夢幻瞬間,卻承認大學期間是她生命中首次感到放鬆。「很多人會說,作劇場的是不是都一定很浪漫或具有夢想,其實還好。我只能說,我感謝二十歲時遇到戲劇,讓我打開覺醒,知道女生不一定非得是那個樣子,我可以成為另一個自己。」

彼時系上一群耽溺在經典文本和哲思討論的「文藝青年」們,從角色為中心點擴散,交流想法,「跟朋友討論的過程裡,會發現自己一些比較狹隘老舊的觀念,也因此會想打破自己,算是一個慢慢進化的過程。」她回憶戲劇系有個很重要的科目叫「劇本導讀」,不只得學著閱讀劇本,還要從對話中理解角色間的關係,包括這角色自己對自己的認定,以及別人眼中的樣子,「 我是個對文字開竅很晚的人,所以這門科目我當時一直學不好。」

但約莫28歲那年,「婚姻場景」這齣劇,讓她對讀劇本有了全新的理解。「那部劇有很大量的台詞,而且場上只有兩個人,一演就是三小時,當時遇到的對手演員是徐華謙學長,他就是不斷和我對劇本,要我完全搞懂跟理解每一句台詞。」也就某一天上台時,謝盈萱突然發現自己完全懂了這個故事,「那次演出是我開始了解怎麼真的把劇本吃進去,甚至是去分析它。」

謝盈萱對許多事都很有想法,但她認為自己的說話邏輯是透過後天培養。攝影/沈昱嘉
謝盈萱對許多事都很有想法,但她認為自己的說話邏輯是透過後天培養。攝影/沈昱嘉

所有創作殊途同歸,有時你並無法理解成果是如何完成的,儘管你在每個過程裡細細耕耘,但總似有個第三者力量,或許是帶領著你,也或許已在目的地等著你,用足夠的準備與它相遇,這樣難以解釋的瞬間,謝盈萱稱之為「神來了」。「年輕時有次在舞台上演一場戲時,突然覺得那東西全部都對了,可能一百場裡就只有那一場。」又如「誰先愛上他的」諮商室裡那場自白戲,「那一顆鏡頭,你今天要我再複製是不可能的了。」

那種「神來了」的瞬間讓人著迷,卻非完全不可控,對謝盈萱來說,「你準備得愈多,你在現場就愈有機會接近那個事情。」這或許可說明她為何總是用盡全力,只因有時多施了一分力,就有機會攀爬上另一個境界。就連觀看其他演員的作品,謝盈萱也常不忘驚嘆:「他這個表情,我大概這輩子過完都做不到。」她自嘲演員似乎都有這般自虐傾向,「表演一直都不是多浪漫的事,大部分是像這樣苦樂參半的。」

看見自己的他們

謝盈萱(左)於北藝大戲劇系畢業後,在劇場深耕多年,圖為她2014年演出舞台劇《恨...
謝盈萱(左)於北藝大戲劇系畢業後,在劇場深耕多年,圖為她2014年演出舞台劇《恨嫁家族》。(非常林奕華提供)

透過表演拼湊自己,謝盈萱在舞台上一場戲一場戲演著,演完就窩在廁所裡檢討改進,但從成為劇場女神到金馬影后,都非當時的她所能想像。憶起自己剛從劇場跨入影像,她笑說非常不習慣,「在劇場,你要演到最後一個人都看得到你,不是誇張,而是要用你的能量告訴他:『我在跟你說故事』。」以至於首次站在攝影機前,謝盈萱卻像對著戲劇院的上百觀眾演出,把所有能量投射給小小空間裡的每一個人。

「所以我說我到現在還在學,真的不是官腔,我還是要透過每一次的拍攝,去理解我哪裡沒有過關。」影像不如劇場可以每場戲逐步修正,拍下來就記錄在那,「但好玩也就是你慢慢會看到自己的成長。」她笑說早年劇場演員或許因價碼較便宜,加上有基本表演功力,所以偶爾會被影像作品找去合作。謝盈萱在小螢幕第一個稱得上有角色線條的,就是「麻醉風暴」,「但當時其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剪接師救了我非常多。」

謝盈萱在「四樓的天堂」裡和潘麗麗(右)飾演母女,兩人在戲中動輒吵架鬥嘴,呈現出寫...
謝盈萱在「四樓的天堂」裡和潘麗麗(右)飾演母女,兩人在戲中動輒吵架鬥嘴,呈現出寫實的母女樣貌。圖/公視提供

再到「花甲男孩轉大人」,她已能精準詮釋外豪爽內纖細的檳榔西施,最新的「四樓的天堂」,她再完成了自己心中「走在鋼索上卻很有安全感」的演出。一步步地,從劇場到小螢幕,再到大銀幕,成了能夠適應各種框架的演員。但這一路,她仍認為自己幸運成分居多。「遇到願意信任自己的人很重要,像『誰先愛上他的』,很多人可以來演,也都可以有不同的詮釋,但譽庭姐卻願意用我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演員。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遇到這麼勇敢的導演。」

謝盈萱(左)感謝導演徐譽庭(中)選擇她演出《誰先愛上他的》,讓她有機會突破自己。...
謝盈萱(左)感謝導演徐譽庭(中)選擇她演出《誰先愛上他的》,讓她有機會突破自己。(天地合提供)

「俗女養成記2」謝盈萱飾演的陳嘉玲(左),因自然深刻,勾起觀眾共鳴。圖/華視、C...
「俗女養成記2」謝盈萱飾演的陳嘉玲(左),因自然深刻,勾起觀眾共鳴。圖/華視、CATCHPLAY提供

「荼靡」的王小棣、「花甲」的瞿友寧等,對謝盈萱來說都是類似的存在,「可能總有人會覺得說,我很清楚知道自己的方向,所以可以走到今天 。但我沒有,我只是在每個過程中非常執著,跟做好那個時刻裡我覺得好玩的事情,其他時候都是這些人幫了我。」她笑說,若當初這些導演不願意找自己來演那些角色,「我大概就永遠是那個大家認定的,很普通很浪漫的劇場『資深』演員了吧。」

因戲劇與過去和解

走過壓抑苦澀的青春期,謝盈萱不諱言自己內心有著某些傷口,以往自己不懂得釋放,但戲劇讓她學會表達,甚至能和父母說出「你們以前不該那樣教育我。」她坦言和家人的關係就像她每齣戲裡的狀態:彼此關心,卻無法直白地表達愛意。「我想很多人應該都是這樣吧?」她透露早年剛出社會時,最受不了被媽媽問「有沒有錢?」每回只要有媒體報導自己戶頭只剩幾百塊,就馬上會接到母親落落長的「關心」訊息。

《俗女養成記2》近日剛播出完結篇,謝盈萱飾演的陳嘉玲,因自然深刻,引發熱烈迴響。...
《俗女養成記2》近日剛播出完結篇,謝盈萱飾演的陳嘉玲,因自然深刻,引發熱烈迴響。(華視、CATCHPLAY提供)

「但後來想想,這跟他們那年代的教育有關,畢竟在那個時代,光是吃飽穿暖就有問題,他沒辦法去考慮別的事情。也因為這樣,當你跟他們報告什麼事情,通常只會收到恐慌跟焦慮的回應,到最後就不太想講了。」但隨著「俗女」等劇演出的親情戲,謝盈萱說,自己這陣子也開始調整和家人的互動方式,「會學著去了解他們每個情緒背後的原因。」

只是回首演員生涯,謝盈萱坦言,多少會想像自己若只是個「平凡的謝盈萱」,會是什麼樣子。「說真的入行以來稱得上是犧牲的,大概就是我沒有足夠時間,進入大家認為女生該要進入的過程,比方說結婚、生小孩。」她認為,沒能完成這樣的階段雖不至於遺憾,但多少會好奇,「你總是會想像,如果我是個媽媽,會是什麼樣的媽媽。」

走過壓抑苦澀的青春期,謝盈萱不諱言自己內心有著某些傷口,以往自己不懂得釋放,但戲...
走過壓抑苦澀的青春期,謝盈萱不諱言自己內心有著某些傷口,以往自己不懂得釋放,但戲劇讓她學會表達。記者沈昱嘉/攝影

但想了想,她又忍不住笑出來,「還是算了,我應該就是個控制狂媽媽吧。」即便只是對待朋友,她也習慣為對方分析利弊,「我甚至會告訴他們:『你為什麼不這樣做,這個決定明明就比較好!』然後下一秒鐘就會覺得『天哪!他不過是我的朋友,我管他要怎麼樣,我明明只要支持他就好了。』」自嘲可能會走上媽媽的老路,去對待自己的孩子,那麼在戲劇中實現體驗,未嘗不是另一種方式。

切割工作與生活

私下的謝盈萱其實不如「俗女」中那般瘋狂外放,「我基本上算是內向,只有對熟的朋友比較會有那一面,但就算是跟朋友社交,我也還是會累,我很需要跟自己相處的空間。」然而下戲後的她沒太多個人興趣,多數時候「就是癱軟在沙發上。」她苦笑說,有段時間,接觸的新事物全都是和表演有關,「 就算我今天去學了一個什麼,也是為了表演而學。」

謝盈萱這些年開始省視過往生活,認為應該學習拆開工作和生活。圖/天地合提供
謝盈萱這些年開始省視過往生活,認為應該學習拆開工作和生活。圖/天地合提供

年輕時,她沉浸在表演帶來的放鬆和快樂,「常常在舞台上我才覺得自己是鬆弛的,但這幾年發現這樣太不健康了,還是要學會拆開工作跟生活。」於是她嘗試健身,也持續探索一直以來很有興趣的靈性題材,「我是很相信宇宙啊、身心靈、人類圖這些事情,比起睡眠,這些更能讓我放鬆。」

謝盈萱期待未來能遇到更多厲害的表演者,帶回更多收穫和技能。攝影/沈昱嘉
謝盈萱期待未來能遇到更多厲害的表演者,帶回更多收穫和技能。攝影/沈昱嘉

只是,能讓她跳脫工作的時刻並不多,聊起表演和欣賞的演員,她的眼底又再次燒起熊熊烈火:憶起多年前,遠遠地在坎城影展紅毯邊看見法國影后伊莎貝雨蓓 ,心情有多激動;又如透過銀幕,被演什麼像什麼的奧斯卡影后奧莉薇雅柯爾曼震懾,甚至是這次在新戲裡激發出她99.9%潛力的黃秋生,「我想遇見一個又一個,像他們這樣厲害的演員,不只是聊天,而是一起演戲。」

不必非得是主角,謝盈萱亦嚮往將配角演得深刻,於此也明白了,表演終將是她一生的歸屬,人生不必太多啟示,本能自會帶著你前行。就如每一顆鏡頭之於謝盈萱,將她吸入黑暗之中,卻也因為能挖掘出自己沒想過的各種面貌,而為她所耽溺。採訪尾聲,她放鬆地笑開來,輕輕地靠上椅背,就像每一次表演過後,她知道自己終能繼續走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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