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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維在日常裡淬煉藝術 打破東西方疆界

聯合報 採訪/錢欽青、陳昭妤 撰文/陳昭妤 2021-04-05 13:29

輕輕推開陽明山邊的家門,李明維展著一貫溫潤的笑意迎接眾人,淺色襯衫下是件民俗風籠基,如他的作品,總能在社會框架裡,探見某種獨特卻不過度的脫俗意識。

從懷念外祖母而生的《水仙的一百天》、《魚雁計畫》,到邀請陌生人在美術館共度一晚的《睡寢計畫》,以及從籌備至長成共耗費十五年的《菩提計畫》等,無不從他的本能與經歷出發。身為在西洋藝術界的東方臉孔,李明維從不覺得是個阻礙,跨文化思維,反讓他的創作打破國界限制,成為歐美世界裡極具代表性的台灣藝術家。

不論身在何處,李明維都充分享受當下帶來的美好。攝影/林伯東
不論身在何處,李明維都充分享受當下帶來的美好。攝影/林伯東

1997年,首場在紐約Lombard Freid Fine Arts藝廊舉辦的畢業展,他以《晚餐計畫》和《金錢計畫》吸引惠特尼美術館館長及策展人蔡學勤(Eugenie Tsai)的目光,畢業沒多久就受邀到惠特尼舉辦個展,「想想我人生貴人真的很多,因為他們,我才有辦法這麼順利地把創作分享給大家。」

不因名氣膨脹自我,始終站於藝術原點,他隨著心意前行,也引導他人重新省視平時看不見的情緒和面貌。「作為一位藝術家,就像魔術師,可以調皮,也可以為事情帶來很多不同的可能性,這是我最享受的。」

醫生家族裡的藝術魂

出身醫師世家,外祖母及父親皆從醫,外祖父則是埔里初中創校校長,但一家都愛藝術的基因,讓李明維自小就感染對藝術的熱情。「小時候到埔里找祖父母時,家裡都會有不同的聲音,有時候是京劇,有時候是西方古典音樂。」熱愛藝術的母親長期贊助紙風車等團體,從做衣服、插花,到設計居家擺設無一不能,豐沛天分也潛移默化著李家四姊弟。

就讀光仁國小音樂班時期的李明維。圖/李工作室提供
就讀光仁國小音樂班時期的李明維。圖/李工作室提供

從豎笛家大姊李逸寧,到攝影師兼劇團創作者的二姊,再到擔任高爾夫教練的小弟,李明維笑說「我們家四個孩子都算是『不務正業』。」李家父母不以為意,僅輕輕牽著風箏繫繩,讓孩子各自飛出一片天。「我爸媽已經九十歲了,但對我的同志身分一直很支持,之前公投時還跑去投票!」在相對傳統的年代,尊重孩子的自由意志,或也是李明維能成為自己的關鍵。

他憶起就讀光仁國小音樂班時,某回老師發下一張白紙,他順著思緒,畫出一棵由鳥、貓、魚構成的大樹,一旁飄著許多像雲的物體,一幅如今看起來可能會被定義為抽象童畫的作品,是李明維生涯裡首件無意識的自由創作,不料老師見狀卻大罵:「你神經病啊,畫這什麼?」說完一把撕掉丟在地上。

「我到現在還忘不了這畫面,那本來就是個體罰年代,所以老師那舉動對我來說不算構成陰影,但或許是一個點,引發我後來成為藝術家的叛逆想法。」儘管他笑說,真正確立走向藝術一途,主要還是在國外讀醫時,受不了解剖動物的殘酷時刻。隨著轉往耶魯研究所攻讀藝術,受到艾倫卡普爾、蘇珊雷西等行為藝術大師啟發,才讓他確立以關係藝術為創作之志。

與陌生人們的連結

李明維在《我們的和平國度》中,目前為止邀來全球36位藝術家畫出心中的和平。圖/葛...
李明維在《我們的和平國度》中,目前為止邀來全球36位藝術家畫出心中的和平。圖/葛羅皮亞斯博物館提供(Laura Fiorio攝影)

綜觀李明維25年來的創作,不乏必須和觀眾互動,甚至因此才能完整的作品。他笑說小學一年級時,自己就常會跑到家裡附近的豆漿店,和坐在裡頭的叔伯阿姨聊天,「我一直很喜歡和陌生人互動,尤其坐飛機時,特別愛跟隔壁那個很不幸的乘客聊天,常會因此有一些啟發性的對話,很多idea也是因為這樣產生。」

回看自己四十多項作品,李明維特別點名《魚雁計畫》、《補裳計畫》、《聲之綻》和《我們和平的國度》。其中《魚雁計畫》的起點來自感情深厚的外祖母。「她過世時我還在美國讀高中,因為太難過了,我整整寫了120封信給她。」那些信,有的簡短兩三句、有的長至多頁,有的則只是一張畫。「我最後把這些信都燒了,算是計畫的一個開始。」

《魚雁計畫》中,觀眾進入展場後,可在小巧的木驛亭裡,提筆對已無法再相見的人,寫下未能說出口的話,自由選擇是否封緘或寫下郵寄地址,由美術館代為寄出,並陳列在展示架上。目前李明維將這二十多年以來,未能寄出的信件收集於工作室,等待未來合適的某天,再將這些來不及完成的情感和信件,以一場儀式,為眾人修復懊悔或傷痛。就如年少的他一般。

同樣有著修補概念的《補裳計畫》,則源自2000年美國發生的911恐怖攻擊,「我先生那時就在世貿中心上班,那天早上我們去游泳,他因為晚五分鐘出門躲過一劫,但他四百多個同事就這樣走了,其中很多是非常好的朋友。」沈澱九年,李明維才啟動創作,「我總覺得這個世界有很多破洞,需要去修補。單是補衣服這個動作,就能有很多意涵。」從自己的衣服到陌生人的衣服,縫起彼此的隔閡與破碎,成了李明維的代表作之一。

李明維《聲之綻》的起心動念來自童年與母親。圖/李工作室提供
李明維《聲之綻》的起心動念來自童年與母親。圖/李工作室提供

同樣從親近家人出發的,還有《聲之綻》。彼時母親剛動完手術,在一旁照顧的李明維放起舒伯特的音樂給媽媽聽。「小時候我很調皮,一天到晚跑來跑去,媽媽放這首歌時都會故意放很小聲。」每當小小李明維吵著「為什麼都聽不到,可不可以放大聲一點?」,媽媽總會溫柔地回:「阿弟你乖乖坐著,心靜自然涼,就可以聽到舒伯特唱歌了。」

母子間的記憶,每回想起,湧出的都是安定。延伸到了展覽空間裡,由一位歌者獻唱一首舒伯特的藝術歌曲給陌生人當作禮物,短短三分鐘,串起素昧平生的互動,還有那些被落在心角的久遠記憶。不少人聽得淚流滿面,那些釋放與回望,是李明維想帶給眾人的撫慰。

「到目前為止,我的作品都是這樣,跟著我的心和成長歷程而延伸出來的。」他認為,每個參與其中的觀眾,都有自己的故事跟歷史。「能藉著我的平台讓大家分享生命裡重要的事情或物件,這是滿有趣的一件事。」

簡單生活造就創作

13歲就到美國讀書,而後因工作與婚姻,李明維長居於紐約和巴黎,為了展覽飛遍各國也是常態。「在我的創作生涯裡,旅行一直是重要的一部分。當我身處不同的時空裡,我的腦筋會有不同反應,也是因為這樣才常有一些Fresh idea出現。」

李明維常藉著旅行讓自己轉換思考模式。圖/李工作室提供
李明維常藉著旅行讓自己轉換思考模式。圖/李工作室提供

李明維說,自己私下生活簡單,即便因工作而起的旅行,也常是以好玩的心情進行。「我就算在飛機上也很能吃、很能睡,每次去一個城市,我只在意有沒有能讓我游泳的地方。」年少便養成長年游泳的習慣,在水中的五十分鐘,總能讓他徹底放空。

即便如今為了照看年事已高的父母,回到了台北,他仍維持晨起游泳、打坐,再吃頓自己烹調的清爽料理,和紐約、巴黎的生活模式並無不同,都是過著簡樸清明的每一天,無怪乎他的情緒總能維持在平穩狀態,看待事物也多以「圓滿」二字為依歸。和部分激烈反叛的行為藝術家不同,李明維一路的創作多給人平和療癒的感受。

「我相信每個人都很希望跟他人有個完美的關係,但當一個挑戰或疙瘩出來時,我是比較可以用同情心去看。」試著同理相異的立場和情緒,李明維笑說「我覺得很多事都可以往比較正能量的方面走,不是每個藝術家都要割耳朵的。」笑聲在素雅的客廳內迴盪,讓因霧氣有些陰鬱的山林又多了點溫度。

東方臉孔是加分

對於外界常好奇他以東方人身分,在西方藝術界落腳,難道不曾受到任何歧視或排擠?他一貫淡淡笑著:「我覺得所謂的歧視,大部分是因為對對方不了解。」他認為,東方臉孔在西方藝術界其實是加分,每回出席重要活動或展開某些合作計畫時,他反而會去強調自己的東方身分,例如穿上最愛的長袍,「很多人看到我的穿著,就會好奇地來跟我聊天,透過接觸,隔閡也就化解掉了。」

李明維在穿著上常會突顯自己的東方特質,成為西洋藝術界特別的存在。(Mahendr...
李明維在穿著上常會突顯自己的東方特質,成為西洋藝術界特別的存在。(Mahendra Purwa攝影)

在台灣出生長大、接受西方教育,對萬物持開放態度的李明維,對日本、中國等文化也懷抱深厚興趣,「像我今天早上才在欣賞王羲之的墨寶。」啜口熱茶,伴著西洋古典樂,東西交融,在他的世界,文化本就沒有任何隔閡,與膚色、種族更加無關,「這也是造就為什麼今天有李明維這麼一個人。」

像個哲學家,探究的是本質,而非被表面的模樣帶著走。如同外界看李明維,似乎是個人生勝利組,他卻認為,自己一路走來儘管算順利,卻並非完美,「但當那些不完美出現時,可能是個危機,也可能成為我一個動機,當我用另外一種語言或美學去完成時,我的作品自然就有個特殊的張力在裡頭。」

做出誠實的藝術

致力創作的這些年,李明維透過不同的互動和展演形式,讓「關係美學」(relational aesthetics)的面向更為廣闊。但在著重創造觀念的行為藝術中,「原創」這件事卻不免俗成為人們討論的重點。「當然每個人都能是藝術家,這些藝術一般人也可以做得出來,但前提是,你有沒有真的去做。」

李明維說話語調總是平緩輕盈。攝影/林伯東
李明維說話語調總是平緩輕盈。攝影/林伯東

他以藝術家馬塞爾杜尚為例,1917年他的作品《噴泉》以一個馬桶為主體,為的是探究「當一個藝術家使用藝術手段,將平凡物件放在美術館裡,它是否就算是一個藝術品?」這個大哉問,宛如打開了藝術界裡的潘朵拉盒子,「我們到現在還是活在這個盒子的淫威之下,但還是很好的一件事。」又如幾周前他讀報發現,一個非物質藝術品以兩千萬美元被買下,「如果有第二件這樣的作品,它的價錢絕對不會這麼高,因為第一個概念就是標誌,那個idea就是最值錢的部分。」

儘管概念重要,李明維卻從不為了創新而創新,「如果我是為了要做一個獨特的東西而去做,以後一定會非常後悔,因為我會發現,其實已經有人做過了。」拋開框架和壓力,跟著體內原生的反應走,進而帶出觀者的共鳴與自身經驗,讓彼此有所對話,對他來說,是更重要的事情。

藝術永遠無窮盡

疫情發生以來,人與人間的接觸強制性地被減少,李明維仰賴互動的關係藝術,卻持續在各個國家巡迴展出,成了某種稀有現象。「有朋友好奇我的展覽,尤其像《睡寢計畫》,在疫情之下,要怎麼去互動。」但他認為,疫情讓眾人被迫隔離,反倒會加速藝術家創作這類的作品,「未來搞不好會有報復性的互動藝術出現。」

安坐在沙發上,即便是在藝術家也感受挫的疫情時代,李明維始終保持著輕盈的微笑。不同於剛踏入藝術創作時的自己,仍有討好全世界的野心,「年輕時創作難免有點綁手綁腳,會去煩惱『我做這個人家會怎麼想?美術館的反應會怎麼樣?』」如今的他,選擇尊重不同想法,用誠實的創作,吸引想靠近的靈魂。

在他眼中,五個人有五個不同的想法,一百個人也會有一百種感受,「要讓大家都喜歡我的作品,基本上就是個不好的念頭,那個『大家』本身就是個大問號。我的作品就是真實呈現我心裡面的世界,那如果對方有一些對話產生,我覺得也很好。」

柏林的葛羅皮亞斯博物館舉辦「李明維:禮」,回顧他一路以來的創作軌跡。圖/葛羅皮亞...
柏林的葛羅皮亞斯博物館舉辦「李明維:禮」,回顧他一路以來的創作軌跡。圖/葛羅皮亞斯博物館提供(Laura Fiorio攝影)

創作多年,他屢屢回看自身,並探入其中,試著從自我經歷裡找到療癒眾人的方式,「藝術對我來說最珍貴的,大概就是更加深我和家人及朋友的關係。尤其在創作這些作品時,我更能體會爸媽對我的愛。」

看向窗外,霧氣慢慢退向山巒之後,如他總是安穩地活在當下,不特別擔憂看不見的未來,「我這個人一直以來都比較不會計畫,比較隨心所欲。有什麼事情來,就高興地去做,不會預先設定什麼大的目標,好像就這樣懵懵懂懂地過了57年。」鄰近花甲,卻總是笑得像個孩子。

「如果有一天你跟我講:『明維,不當藝術家的話,你要做什麼?』我想我可能就去開個可以好好看書的咖啡廳,然後養很多小貓、小狗吧。」想像著坐在咖啡館裡的他,抱著小貓,那可能是在巴黎街角,可能是在東京的老木屋裡,也可能是在台北山腰上,他笑咪咪地,望著每個走進的客人,用一杯咖啡,試著串起更多連結,那未嘗是另一場,融冶於日常,屬於李明維的行為藝術。

李明維的廚房時光

私下的李明維常自己下廚,在巴黎,他會和先生一塊逛巴士底市集,買回新鮮魚片或當季食材,在家料理。回到台北,則會到士東市場採買,最拿手的菜色是烤魚和沙拉。「魚我通常不太調味,只會淋上橄欖油和一點點鹽,醃半小時,烤箱預熱兩百多度,烤七分鐘出來,就非常鮮美了。」他特別提醒不能在烤箱還是冷的狀態就放入魚,「否則魚汁都會跑出來。」清爽簡約的吃食與生活態度,讓他無論身處何處,都能活得自在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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