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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八〇年代 倪重華成潮流裡的先行者

聯合報 採訪/錢欽青、陳昭妤;撰稿/陳昭妤 2021-02-22 17:50

八〇年代的台北街頭,人車熙攘,麥當勞剛剛進駐、KISS舞廳裡播著正熱的瑪丹娜主打歌,霓虹燈球忽明忽暗,年輕男女就著舞步,手邊是喝到一半的可口可樂。

二十多歲的倪重華,著迷於眼前的一切,他剛從日本學成歸來,頂著中分短髮,蓄著小鬍子,藏青色西裝下是川久保玲設計的衣服。眼見各式潮流文化隨著社會開放漫入街道,成就遍地都是機會的世界。熱血賁張的他,決定放膽投身其中。

從紅極一時的節目《週末派》,到挖掘出林強、伍佰等台灣搖滾代表的「真言社」,再到影響彼時年輕一輩的MTV台,身處其內的倪重華拾起每個見得到的機會,拉展出主流之外的想像,也打下許多影響至今,卻不流俗的文化基底。

張小燕主持的《週末派》是倪重華踏入電視製作的起點。照片提供/倪重華
張小燕主持的《週末派》是倪重華踏入電視製作的起點。照片提供/倪重華

青春尾聲 人生起點

「那是一個所有人都想創造新事物的年代,也是我人生的起點。」新書談八〇年代,不只因為那是他事業和品味形塑的開端,還包括重現那不論四、五年級抑或六、七年級生都懷念且嚮往的氛圍。「我自己認為,台灣歷史產生巨變就是在1978年中美斷交後。」

民生上,台灣從米食為主,開始進口麵粉,迎來美式速食文化;經濟上,隨加工出口區步入蓬勃的代工時代;文化上,西洋音樂、電影大舉攻占,麥可傑克森、瑪丹娜等人成了時下icon。西方潮流如洪水湧入,年輕人摩拳擦掌,對未來充滿想像和欲望。

「那時的社會很鼓勵你做不一樣的事,可以賺錢的門路自然也多。那年代你只要願意做,基本上效果都還不錯,就怕你不做。」儘管沒有雄厚資本,不少人卻因著無畏的精神,反倒在西化社會裡,開創出充滿台灣特色的流行文化。

如從地攤做起的戴春發,在還只有「華納威秀」一間電影院的空蕩信義計畫區內,以「ATT 4 FUN」闢出前所未見的百貨模式,屹立至今;又如台灣第一代設計師呂芳智、造型師洪偉明等人,都各自在台灣流行文化史上,占據重要一隅。

「會回顧這段年代和其中的一些代表人物,某部分也是想給台灣的年輕創作者一個方向,或許大家能從這段八〇年代的風潮裡,再創造出新的、有歷史感的台灣原生文化。」

升學體制的逃兵

倪重華曾在中影當過攝影助理。照片提供/倪重華
倪重華曾在中影當過攝影助理。照片提供/倪重華

在到日本念書前,倪重華待過中影,跟著台灣新浪潮前輩們拍片,也當過李屏賓的攝影助理,「我還記得我們一起去韓國拍電影,待了四、五個月,度過青春最美好的歲月。」憶起這段往事,倪桑滿足地笑了笑。冰天雪地裡,有著年輕才懂的滿腔熱血。

但這其中,並非全是甜美。因不善讀書考試,倪重華在升學為主的社會裡,成了逃兵。「我當時該考的都考了,評估一下,以我的能力,要考上大學可能要考十次。」他果斷放棄念書,改從工作裡找未來的選擇,直至今日他仍相信這決定是對的。「到現在我還是會建議年輕人,如果還不知道自己有什麼興趣,先不要急著念書,去混混社會,了解自己後再去念。」

因為先拍了電影,倪重華發現自己對影像有著強烈興趣,這才動身前往日本深造,進入大阪視覺藝術專門學校後,他像塊乾涸已久的海綿,渴求著眼前所有能被耙掘的知識。「日本那時的翻譯系統非常好,他們翻譯的書不只有英文,還有歐洲各語系的作品。全世界最新的事物,在日本都看得到。」

他憶起首次坐上日本地鐵時,簡直嚇壞了。「車上有三分之一的人都在聽Walkman,戴著耳機,看起來像置身外太空。我心想,哇!這是什麼樣的一個國度。」如今第一代Walkman已成骨灰級傳說,但在八〇年代,那卻比如今的藍牙耳機問世更為人驚奇。

開啟台北潮流的雅痞

從八◯年代走到2021年,倪重華仍投入在台灣娛樂文化第一線,期望能從各種經驗裡找...
從八◯年代走到2021年,倪重華仍投入在台灣娛樂文化第一線,期望能從各種經驗裡找出新的可能。攝影/陳立凱

幾年後,帶著日本潮流見識,倪重華回到了台灣。先跟著導演王童再拍了《策馬入林》,後因結識綜藝教母葛福鴻,開始參與電視節目製作,「從發通告、寫腳本到買便當,當執行製作時全都要包。」有別於當時其他綜藝節目,《週末派》沒有歌唱、沒有短劇,僅以最新最潮的資訊撐起節目,卻創下高收視與討論度,也為年輕的倪重華開展出新的文化視野。

「那時每周壓力都很大,要一直去挖掘新的店家和流行資訊,因為這樣,那兩年間,我認識了整個台北市從音樂圈、電影圈到藝文圈,甚至餐飲、時尚界的各種Top人物。」這些養分,成了他的人脈,也讓他對台北的形象有了自己的表述。「當時透過《週末派》,想塑造出一個時髦、現代的新台北,好像也真的做出了一點感覺。」

工作對當時的倪重華來說,就是娛樂。因每日都得接觸最新的事物,連帶讓私下的他也養成「雅痞Style」。不同於如今氾濫的「文青」,倪重華說,雅痞是嬉皮社會化後,憑己力打造名流生活的年輕都會階級。「在那時,只要你過得或穿得比較時髦,就會被說是個雅痞。」陳昇就曾回憶當時的「倪桑」:「總是很有型地開輛金龜車,是當時的台北四大名公子之一。」

八〇年代的雅痞怎麼過日子的呢?在還沒有Brunch(早午餐)概念的台北,街邊早餐店多還是賣著燒餅油條和豆漿,潮男潮女若想吃日歐式餐點,就會呼朋引伴到「iR Café」,喝碗脆派濃湯、吃盤奶油培根義大利麵。入夜後,再到KISS跳個舞,繼續到四維路的「彩色盤」續攤宵夜場。

在明窗淨几的白色裝潢裡,衣服內襯還沾著熱舞後的氣味,大夥急急就著純白盤子,品嘗起日本式的創意中菜,好不反差。「當時很多媒體圈和文化圈的朋友,都會約在那吃宵夜,半夜熱鬧得很。」

真言社為台灣搖滾打底

倪重華(後排右二)創立真言社,憑獨特眼光挖掘出林強(前排中)。照片提供/倪重華
倪重華(後排右二)創立真言社,憑獨特眼光挖掘出林強(前排中)。照片提供/倪重華

八〇年代的年輕人,有點閒錢的就會跑KISS舞廳,聽最新的西洋音樂、學最潮的舞步,高中開始就熱衷辦舞會的倪重華也是常客,他坦言自己最愛的就是舞曲。「Disco進入八〇年代後,轉入New Wave,再來就是流行比較偏電子味的舞曲Europe Beats。」有趣的是,迷的是舞曲,倪重華八〇年代末創立的唱片公司「真言社」,卻養出一批和主流逆向而行的台灣搖滾樂先鋒。

林強剛從真言社出道時頂著中分頭、唱著輕快的台語歌,引發歌壇新現象。照片提供/報系...
林強剛從真言社出道時頂著中分頭、唱著輕快的台語歌,引發歌壇新現象。照片提供/報系資料照
在剛落成的台北火車站,梳著中分頭的林強,半跳半唱著《向前走》。擺脫當時台語歌就得悲情、哭腔或日本演歌式的演繹,林強就著白T恤、白球鞋、高腰牛仔褲,簡單卻新潮的造型,唱著節拍鮮明的台語歌,成了推翻傳統的「新偶像」,一推出就受到熱烈迴響,專輯大賣五十萬張。

「林強成了嘛,自信就來了,誤以為其他所有人也會成。」倪重華笑了笑,他指的其他人,正是伍佰。「那時的伍佰還叫吳俊霖,胖胖的穿著牛仔褲,彈著吉他,很多人都不解,說你為什麼要簽一個長得像卡車司機的。」但他眼見伍佰自彈自唱的模樣,直覺台灣真正的搖滾吉他手出現了。「我告訴所有人,我就是要簽他,我要賣唱片給卡車司機,我要做給我們男生聽的音樂。」

倪重華在真言社時期花大把心力打造伍佰。照片提供/報系資料照
倪重華在真言社時期花大把心力打造伍佰。照片提供/報系資料照

當時的台灣歌壇,習慣將歌手包裝成偶像,市場流行什麼,就做成什麼樣。倪重華選中的,在當時多被認為是「怪咖邊緣人」。「我習慣去看人的本質,去想怎麼把他內在的東西挖出來,讓他自己表現。」他直言以台語歌引領潮流是偶然,「那時西洋音樂正夯,瑪丹娜、麥可傑克森當紅。但我們也嗅到了一些想聽本土東西的氣氛,其實就是順勢利用這個語言,創造出搖滾樂。」

真言社期間,倪重華打造出林強、伍佰、林暐哲等性格和音樂風格皆鮮明的搖滾歌手,彼時的Live house「息壤」成了這些歌手練功的基地。隨後,他再做出引領台灣嘻哈風潮的羅百吉、L.A.Boyz,後者出的街舞教學錄影帶,更在當時掀起街舞學習熱潮,如今捷運地下街、中正紀念堂對著落地窗練習街舞的年輕身影,都可說是當時那幾捲錄影帶播下的火種。

倪重華在真言社時期打造的L.A.Boyz在當時引領了嘻哈與熱舞風潮。照片提供/報...
倪重華在真言社時期打造的L.A.Boyz在當時引領了嘻哈與熱舞風潮。照片提供/報系資料照

真言社2000年被滾石唱片併購,倪重華坦言收攤前自己在財務上捅了個大窟隆,結束地有些落寞。「你要說挫折,大概也是吧,但人生不就這樣,起起落落。」但他引領真言社做的種種革命性突破,回頭看,仍是台灣樂壇重要一頁,林強等人後期的實驗性專輯,甚至因此影響往後數代音樂人的創作。

MTV台有多屌?

真言社收攤,倪重華和音樂的緣分卻沒因此結束,在王偉忠介紹下,他進了MTV台擔任總經理,再次成了新型音樂形式的先鋒。「那時MTV剛從美國進來台灣,觀眾不熟悉,接受度也不高,我算是學習怎麼把一個當紅的國際品牌本土化,但失敗了,因為品牌的行銷太大了。」

倪重華回憶,MTV台出現前,所有歌都是在電台播出,沒有畫面,直到MV(Music Vedio)問世後,MTV台才開始利用有線電視這個媒介,創造出有影像的音樂。他邀請廣告鬼才孫大偉為MTV台發想一系列風格強烈的形象廣告,「MTV好屌」的Slogan因此在年輕人當中蔚為流行,創造出討論度,也讓李蒨蓉、張兆志等人以VJ身份走紅。

「當時MTV開創出非常厲害的商業模式。」和電台類似,MTV台只需負責百分之十的自製短片,剩下百分之九十的內容由唱片公司提供,唱片公司花大錢製作精美MV,直至今日回頭看,仍是相當驚人的獲利模式。「那時拍攝短片使用的一些實驗電影和前衛的Video Arts,在影像創作上也造成一些影響。」

但隨著網路和YouTube冒出頭,人們不再需要透過電視頻道接收音樂,MTV台的影響力也隨之轉弱。但對那個年代的年輕人來說,仍是一段相當深刻的音樂記憶。

倪重華(左)至今仍積極參與娛樂藝文界事務,圖為他與日本導演是枝裕和合影。照片提供...
倪重華(左)至今仍積極參與娛樂藝文界事務,圖為他與日本導演是枝裕和合影。照片提供/倪重華

隨時保持年輕

坐在2021年的台北街邊,說著1980年的故事,走過三十年,倪重華的頭髮依舊維持中分,只是由黑轉白,窗外的霓虹燈招牌變成LED牆,隨著字句忽明忽滅,時空兩相交錯。「其實很難說哪個年代好或壞,主要還是看個人,看清楚台灣在哪裡、世界在哪裡,我在哪裡。堅持做下去,就OK了。」

話說得輕盈,卻是這三十年間,憑著本能和耐力,摔了幾回又爬起,才慢慢摸索出的真理。倪重華不太對「未知」二字卻步,那對他來說反而常是機會。「倪桑就是有股氣定神閒,總給我游刃有餘的感覺。」舒國治曾這麼描述他眼中的倪重華。用自己的步調,在繁雜現世裡,找到某種做事邏輯。失足了,拍拍泥沙、整整衣裳,繼續走下去便是。每段經歷,總會有其意義。

就如有人將他一年多的台北市文化局長經歷定調為挫敗,他卻說:「不不不,怎麼會是挫敗,是很珍貴的體驗啊!柯P任內換掉的幾個首長,離職的、在職的都成了好朋友,開闊我很多視野。」獨子出身,成就倪重華好交朋友的性格,「我特別喜歡跟年輕人交往,跟他們相處很簡單,不要說教、多問問題,抱著學習的態度就好。」

倪重華(左)認為,擔任台北文化局長的一年多是人生裡很重要的養分。照片提供/報系資...
倪重華(左)認為,擔任台北文化局長的一年多是人生裡很重要的養分。照片提供/報系資料照

兩個青春期的兒子,也是他重新認識世界的媒介,陪著他們踢足球、認識同學的家長;閒暇時走訪巷弄、和年輕店主相識。每一場談話、每一份交情,都是讓自己與時俱進的養分。

只是,在小螢幕內創造過潮流、為台灣歌壇締造過音樂革命,能闖盪的、能挑戰的都經歷了,還有什麼可追求的呢?

「追求每天過得開心啊!這不就是人生的意義嗎?每天做你自己喜歡的事,還能出書,還有人願意採訪我,聽我說說廢話,多好?」他咯咯笑起。往事如煙,說完了讓它留在時代裡。他隨後神祕宣告,已在著手打造另一個嘻哈男團,「現在資源多了,能發揮的空間也大了。這個團我非常滿意,大家拭目以待吧。」

不止步於成敗,而是取每個時代的種子,灑於眼下,開展另一個向前走的可能。浪頭上的生存真理,於倪桑而言,不過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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