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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啜一品 盧怡安的獨享好食光

2018-07-24 15:20聯合報 記者黃仕揚、文、圖╱摘自合作社出版《秋刀魚一條半》─盧怡安著

準備兩只小杯,一杯放鬆地喝,喝完了之後,再把另一杯倒進來。圖/盧怡安提供
準備兩只小杯,一杯放鬆地喝,喝完了之後,再把另一杯倒進來。圖/盧怡安提供

曾擔任十餘年經歷的生活雜誌記者,帶妳領略生活中美好事物,包含藝術、飲食、旅行,在這荒漫的日常開出一朵美麗的花。

一碗二杯的療癒時間

去年入冬以來,到今年過年,我反覆被支氣管炎折磨得元氣盡失。泡茶的時候,口裡一直嘗到澀。儘管旁人一喝,什麼嘛,沒有啊,沒有特別的苦澀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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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時候,想用力地與茶對話,實在徒勞無功,還是輕鬆地端出蓋杯,取兩只小杯,溫柔且寬舒地喝一下療癒自己的舒心茶吧。

平時探訪高山茶的種種變化時,我會喜歡用養得飽飽的紫砂壺,讓每一回的茶,帶我去許多不同面貌的新境界。但蓋杯就是讓人窩心。

蓋杯雖然是杯,但長相就像一只帶蓋的碗。和真正的湯碗比起來,通常口緣會帶著比較向外翻的弧度,底部也略為收與尖,方便傾茶出水。簡單素淨的白瓷或青瓷小蓋杯,不怎麼需要養,輕輕地在杯底,隨意地鋪上薄薄一層茶葉,多一點或少一些,都很隨性自在。所以說,好窩心。用稍微低溫一點的水,快意地沖上一碗,溫溫熱熱的,喝起來很舒服。

蓋杯雖然是杯,但長相就像一只帶蓋的碗。圖/盧怡安提供
蓋杯雖然是杯,但長相就像一只帶蓋的碗。圖/盧怡安提供

軟甜茶滋味 像老友陪伴

平時用準確恰宜的溫度,利索敏捷的手腳,沖泡出來的高山茶,跌宕起伏有力,常常傳達著千言萬語。但這種時候,用蓋碗泡出來軟軟甜甜的茶滋味,就像一個老朋友陪在身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話不必多、訊息不用很滿,但好像給了我一個寬慰的擁抱。口裡芬芳,鼻塞打開了,喉裡也溫潤舒服了,就夠了。鬆鬆、溫溫、暖暖地,好像帶著我沉進溫泉裡的一團氤氳,然後隨便我在榻榻米上躺成大字形一樣。

不過,即使只有自己一個人喝,我喜歡準備兩只小杯,一杯放鬆地喝,喝完了之後,再把另一杯倒進來,不管鼻子通不通、靈不靈,試著聞聞看空杯杯底的香氣。有時候真的傳來暖暖甜甜的芬芳,如同花開或甜蜜的蜜香,啊,那真是最療癒的時刻了。

猜想,沒有喉痛感冒的時候,你或許也會想輕鬆的,跟自己喝一杯這樣的茶?

溫柔且寬舒地喝一下療癒自己的舒心茶吧。圖/盧怡安提供
溫柔且寬舒地喝一下療癒自己的舒心茶吧。圖/盧怡安提供


不能被分享的秋刀魚 

佐藤春夫寫過一首詩說:

「有男子/一個人/吃秋刀魚/陷入沉思……

感受到淡淡父愛的女兒/晃動小小筷子躊踟著/要不要對不是父親的男子說/秋刀魚的/腸子可以給我嗎?」

「啊~/秋風呀/如果有情請幫我傳遞呀……

今天的晚餐/有男子/一個人/吃秋刀魚/流淚……

秋刀魚、秋刀魚/秋刀魚是苦的呢還是鹹的呢/熱淚滴在牠身上…….」

吃秋刀魚被他寫得淒美惆悵。

佐藤春夫是誰呢?他是日本大正、昭和時代的詩人、小說家,和谷崎潤一郎曾是好朋友。谷崎潤一郎的《陰翳禮讚》大家應該不陌生,不過他和佐藤春夫之間的錯綜複雜的關係,我是很最近才知道的。

佐藤春夫為什麼寫這首秋刀魚的詩呢?因為他在借住谷崎潤一郎家的時候,發現這位好友對妻子很冷淡,甚至另有情婦,情婦還是妻子的妹妹。天啊,這劇情已經夠深夜了,沒想到佐藤對谷崎太太從同情轉變為熱愛,谷崎起先承諾說要「轉讓」(大驚!!什麼!!)妻子,但又反悔,所以就決裂了。(看到這裡先喝杯茶再繼續)。

跟常見的烤秋刀魚比起來,我比較喜歡用油煎的。圖/盧怡安提供
跟常見的烤秋刀魚比起來,我比較喜歡用油煎的。圖/盧怡安提供

離開谷崎家的佐藤,想到以前和谷崎太太和她女兒三人,一起吃秋刀魚,孩子甚至對他的父愛有所期待,現在變成一個人吃,不禁感到悲哀,再好吃的魚腹,也就和著眼淚吞。

我一邊嚼著秋刀魚,一邊滑手機看這段比八點檔還要八點檔的劇情,固然超好奇、超驚嘆,但始終無法進入春夫的惆悵情緒中。嗯?秋刀魚不就是要一個人吃才好吃嗎?

油煎 一點脆、一點焦

我很喜歡一個人吃秋刀魚。原因無他,因為我怪癖太多。

首先,跟常見的烤秋刀魚比起來,我比較喜歡用油煎的。

關鍵在於魚皮啊。不是像自助餐店那樣,快速的用大火炸到水分都跑出來那種做法。而是像家裡媽媽,花時間小火煎到油都潤浸到秋刀魚銀亮的皮裡面,那樣台台的、香噴噴的味道。

用少少的油,煎到秋刀魚那銀皮變得金亮帶褐時,一點點脆、一點點焦,然後油脂溶進去,亮皮魚特有的濃厚海味,就會變得特別香郁。而魚背上較柴的那塊、梭一般形狀的瘦肉,連著油煎過的焦皮,一起享用,也會變得豐潤可口,比烤箱烤過的更潤更棒。

然後,我也很在意挾開秋刀魚腹時的方式與時機。

魚肝 微苦而回甘

秋刀魚最受老饕喜愛的,不就是腹內內臟的甘美了嗎?我特別喜歡比較靠近魚頭的前側,有微苦而回甘不絕的魚肝。不過靠近魚腹下側,有甜潤潤的魚油,也很棒。於是,我喜歡用筷子沿著側線,輕輕的劃開,先連皮嘗嘗魚背那一側煎得焦焦脆脆的魚皮與瘦背肉,感受它的甜潤,然後伸筷將前腹的魚肝,大挾一口,連同脆脆的魚腹皮,一齊嚼入口,既潤且甘。最後嘗靠近尾部較硬但乾香的魚肉,然後速速配上魚腹下側甜潤的魚油。嗯,四個象限逐步進行,這程序神聖不可侵犯,滋味便會很神奇地彼此搭配,層次由甜轉甘、由硬香轉肥潤,啊,完美結束。

如果得和人分享一條秋刀魚,怕最心愛的魚肝被搶走,自己反而早一步先壞心的挾走,這節奏好容易就被打亂。或者又眼巴巴地望著魚皮,好想整張帶走又不敢。哎呀,秋刀魚就是不分享、自己吃,最棒。

就連擠檸檬汁的方式,我也很不好相處。

擠檸檬 分開才夠味

滋味濃厚的秋刀魚,醃得略鹹來煎時,甘美最盛。而提點甘味不可缺少的,就是大家熟悉的檸檬汁。然而,與其一上桌,就把檸檬汁分散擠撒在魚皮上,我自己比較喜歡的做法,是先保留魚皮的酥香完整,將檸檬汁擠在小碟子裡,然後挾下連皮的魚肉後,蘸下大量的檸檬酸香,大口快意的享用。這種做法,魚皮能更香酥,檸檬酸味也更能隨心所欲的因人喜好而增減,不是嗎?萬一遇上熱心的朋友,為大家服務,一開始就擠上檸檬汁,我總是忍不住愁眉苦臉的。

有了檸檬汁增香提鮮,我每次都覺得一次煎兩條才夠。

剛飽嘗鹹香豐腴的魚皮、魚肝、魚尾、魚油的搭配後,馬上就想再來一遍。一條不夠過癮啊。但每次魚皮魚背吃完,魚肝挾完,完了,後勁不足,老是吃不下,真的有點飽了。所以最任性的吃法,說不定是煎個一條半。剛好,享受。

你問說剩下半條怎麼辦喔?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吃秋刀魚的任性規矩,已經多成這樣了,好像不差再一則了。

呼~一個人享用秋刀魚,真的吃得很幸福、很撐,淒美不起來、惆悵不起來。怪不得我寫不出什麼了不起的詩來(嗝)。


盧怡安

生活雜誌記者經歷十餘年,關心生活中美好事物,包含藝術、飲食、旅行。2010年起開始習茶,從台灣烏龍茶道的學習中,漸漸體會器物、滋味、態度與氛圍美感彼此之間的平衡。從文字工作者的身份,慢慢跨出,為不同雜誌擔任過攝影、food stylist,或影片拍攝安排。

在雜誌工作期間,著有:《叛逆倫敦》、《經典巴黎》、《明日柏林》、《魔幻巴塞隆納》等書。受邀參與撰寫:《看,誰在搞藝術》、《好物相對論—生活器物》、《白斬雞:國民美食第一味》等書。

生活及攝影:https://www.instagram.com/milliototo/

文字與個人意見:https://www.facebook.com/millio.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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